说：“我给你说过了，这病说完，就完了。快去给她准备后事吧，我回去了。”祝永达要送祝正平回去，祝正平摆摆手，不叫他出来。

吕桂香进了灶房烧水，准备给儿媳净身子。

祝义和出了院门，去找赵烈梅来给吕桂香帮忙。

祝永达从炕上的针线笸篮里找出来一把剪刀给黄菊芬剪指甲。结婚四年来，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她剪指甲。祝永达知道，黄菊芬虽然是病身子，但她很净，很整洁，很美，祝永达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有样子。剪完了手指甲，又剪脚趾甲。

等吕桂香烧好了水，赵烈梅来了。

赵烈梅一进屋就开始给吕桂香帮忙，她端着一盆水站在炕跟前，吕桂香蘸着水用毛巾在儿媳身上揩擦。吕桂香是第一次目睹儿媳这小巧玲珑的身子，黄菊芬一身的细皮，浑身上下像十五的月光一样发亮，吕桂香似乎不敢看她，看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向下流。从黄菊芬进门那天起，她就把她当做儿看待，她知道儿媳有病，就疼惜她，不叫她下地劳动。生产队长田水祥来催黄菊芬去水利工地，威胁说，一天不去就扣一斤粮。没有办法，她就顶替儿媳去了水利工地。一旦儿媳病倒，她就给她端吃端喝，即使是粗粮，也要给她把味道调剂好。冬天里，她从场间提回来麦糠，给儿媳煨上炕，点上火；夏天里，她用艾蒿将房间里的蚊子熏走，才叫儿媳进屋睡觉。她再疼惜，也疼惜不了她的命，她这么年轻就走了，使吕桂香痛心的是：作为，儿媳来到世间一场，没有生儿育没有留下后代没有享受过做母亲的乐趣。也许，她还没有解过裤带，连做的滋味也没尝过，她活得比松陵村任何一个都可怜。赵烈梅一看被庞大的悲痛扼住了的这一家，也十分伤心，陪着吕桂香流眼泪。她虽然风风火火，说话无遮无拦，却极富同心，很善良。赵烈梅记得，祝永达和黄菊芬结婚没几天，她在街道上碰见了黄菊芬，没没浅地问黄菊芬：“结婚好不好？”黄菊芬满脸羞得通红，没有言传。她说：“还害啥羞？给嫂子说说，是啥滋味？”黄菊芬垂下说：“我身体不好。”她说：“照你说，永达还没有和你弄过？”黄菊芬垂下眼，点了点。她说：“身体不好不要紧，能提得起一斗糠，就能挨得起男。嫂子看你没麻达。”黄菊芬脸一红，“哧”地笑了。过了些时，她再次碰见了黄菊芬，问她：“嫂子的话咋样？”黄菊芬说：“嫂子是过来，还能说假话吗？”她不知道黄菊芬的病有多么严重，她希望这能享受到床上的乐趣，希望祝永达和她和和美美地过子。吕桂香给黄菊芬揩擦下身时发觉从儿媳那里流出来了那东西。吕桂香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儿媳大概是在极其快乐之后离开世的。赵烈梅也注意到了。这个快嘴说：“是不是他们耍得过了？”吕桂香说：“哪有经不起男耍的？这是命。”赵烈梅说：“我也不信，她就没有提一斗糠的力气。”吕桂香又拧了一把毛巾，将黄菊芬的那儿擦了一遍。吕桂香不由得叹息：生寡味得很，活在世上，只是活那一时时。赵烈梅也跟着吕桂香感叹：在世上争来斗去，到来脚一蹬，腿一展，都是一样的。两个给黄菊芬净了身子，穿上了老衣。可是，在穿鞋时遇到了点麻烦。鞋是从黄菊芬的箱子里找出来的，一双是方黑条绒鞋，一双是紫红色方平绒鞋。两双鞋都没有楦开，都有点小。吕桂香比试了一下，黑条绒鞋比方平绒鞋大一点，就决定给黄菊芬穿黑条绒鞋。赵烈梅就按住了黄菊芬的脚，由吕桂香穿鞋。鞋没穿上，吕桂香反而跌倒在脚地了。赵烈梅嘴快：“妹子，你还蹬啥哩？鞋太小了，不是你脚大，你就将就点。”吕桂香摇摇，不叫赵烈梅说，她取来了黄铜色的鞋“溜子”，硬给黄菊芬穿上了鞋。

凌晨三点二十分，二十四岁的黄菊芬咽了气。

在如何安葬黄菊芬这件事上祝义和和儿子发生了分歧。祝永达主张简单地安葬，越快越好，好像随着黄菊芬的土他的悲痛才能减轻几分。祝义和不这样想，他要把安葬儿媳当做一件隆重的红白喜事来过，好像事过得越大他的心里越安宁，也越能对得起早去的儿媳。吕桂香的想法和祝义和的一模一样，吕桂香给儿子说：“你的媳是咱明媒正娶来的，菊芬也没有啥过失，娃来世一场不容易，把丧事要给过好。”既然也没了，为这事还计较什么？祝永达不愿意给两位老痛上加痛，他怕自己执拗两位老，惹他们伤心，就由了父亲来安排。

第二天清早，祝永达请来阳先生出了门牌(讣告)。吃毕早晨饭，马子凯腋下夹着一卷子烧纸进了祝义和的家门。祝永达接住烧纸，跪在黄菊芬的遗体前，烧了几张纸。马子凯安慰了祝永达几句。他问这父子俩，丧事咋过呀？祝义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马子凯说：“你们这样定了，就这样过。”祝义和说：“也不铺排，把心尽到就行了。”马子凯说：“需要我帮忙，就言传。”祝永达说：“子凯叔，你帮着给门上写一副对联吧。”马子凯说：“我回去就写。”没多少时辰，马子凯就将拟好写好的对联拿来了，上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