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榆树园”往西，拐过两个街角就是马蹄街，品味居就在马蹄街最西首。方学渐庆幸自己是走来的，而不是坐那辆马车“爬”来的，三沿着长街快步前行，拐弯抹角，走了足有半炷香辰光。

走近灯红酒绿的品味居，三才缓步下来，迈装饰豪华的酒楼大堂，方学渐偶然一瞥眼，居然发现这个乡农打扮的老包在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居然像遇到老朋友似地眼睛亮了亮，一点局促感都没有。

自己初江湖的时候，随大小姐上玉山县最好的酒楼“冰溪楼”吃饭，可是像做贼一样，紧张得不得了。难道这个偶然路遇的老包也有问题？

三就要了二楼的一个包厢，点了“鲤鱼跃龙门”、“洛阳燕菜”、“长寿鱼”、“清蒸鲂鱼”、“腊味三拚”等十几样菜，银碟、银碗、银筷子，倒用不着担心有下毒。

席间，两一边喝着据说是本地特产的“十全大补酒”，一边谈起洛阳城的名胜、掌故和趣闻，老包事无巨细，随道来，一清二楚。

方学渐夸奖他为洛阳通，突然想起“百花节”上，那个跳过来踢打青衫书生的大汉，轻身功夫着实了得，微笑问道：“包师父对洛阳这么熟，可知道洛园的主是什么么？”

老包哈哈大笑，仰脖喝下一盏酒浆，吁了气，道：“那洛园的主说来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开院的公，呵呵。”似乎怕被初荷听见，老包凑嘴过来，附在他的耳边，“公”两字说得很轻。

他最后的一声笑，听上去仿佛很得意，细细品位却像在拼命压抑些什么，似恐惧、似狠毒、似无奈、又似不屑，五味杂陈，让难以捉摸。方学渐心中栗栗而惧，这个老包的心机实在沉，让半分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也学他的样子哈哈一笑，端起酒杯，道：“包师父，我们也算有缘，来，这一杯酒。”

三吃罢晚饭，在酒楼门要了一辆马车，回转“榆树园”。月亮正当，满地下重重树影，纸灰似的落叶在瑟瑟的秋风中上下翻飞。月色下的“医居”灰墙灰瓦，一片森森的景致，好像一块巨大的殓尸布。

方学渐敲门进去，桌上点着一根红皮蜡烛，漾出来的烛光却是碧油油的，映得面、发都成绿色，好像传说中的魔鬼一般。三对视一眼，六个眼睛里都是疑问。

秋风卷起地上枯的榆树叶子，像飞蛾似地不住扑打纸糊的窗棂。屋中空无一，烛火忽长忽短，随风摇曳，说不出的鬼气森森。方学渐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一时难以捉摸，张叫唤了两声，回音袅袅，四下寂静如旧，好像整座院子都是空的。

方学渐只觉脖颈后面凉飕飕的，皮发麻，心中敲锣打鼓，鼓舞自己不要害怕，两个有些发软的腿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房门方向挪去。寂静的夜里，连鞋掌磨擦地面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啊！”里面的房间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好像一只作恶多端的地狱厉鬼被抛下滚沸的油锅。尖利的叫声凄厉无比，在屋子里回旋飘，很快穿厚厚的夜幕，远远传开去，让不由得心胆俱裂。

方学渐直直地站在门，泥雕木塑一般，身子僵硬，双腿却在弹琵琶似地打颤，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有鬼啊！”初荷吓得花容失色，一扑方学渐的怀中，把小脑袋挤进他的臂弯，不敢转去看。

方学渐轻轻透出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一手圈住她腰，一手抚摩她的背脊，强笑道：“荷儿别怕，有相公在，再凶恶的鬼也伤不到你的一根发。”

“我……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老包在一旁小声的问，脸上的色变幻不定。

“进去，为……为什么不进去？自……自然要进去看看。”方学渐很想就此撒手不管，让那个青衫书生自生自灭，但血管里的体好像火一样在腾腾燃烧，身子一阵又一阵没来由地发热，心底下痒痒的，翻腾着一探看究竟的冲动。

三战战兢兢地挪步过去，不约而同地停在门，方学渐把初荷护在身后，探朝屋内望去，触鼻一新鲜的血腥味。桌上一灯如豆，一张苍老的脸机械似地一点点转过来，绿油油的烛光抹在一道道沟坎似的皱纹上，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他不住颤抖的右手握着一把黄澄澄的利刃，宽而薄的刀锋弯成一个异的弧形，像一钩明亮的上弦月。微微上挑的刀尖上正有一粒水珠一样的黑色体掉下来，落在他斑斑点点的胸襟上，瞬间开放成一朵妖艳的小花，触目惊心。

裘医的脑袋依旧耷拉着，松树皮似的粗糙面孔好像得意地笑了笑，眯缝成线的眼睛里慢慢流出一丝疯狂的光来。他颤抖着举起左臂，爪一样的五个手指抓着一团血模糊的东西，几条黑色的血蚯蚓似地随着他的手臂爬下来，消失在他的衣袖处。

方学渐皮一阵发麻，背脊上凉飕飕的，惊恐的眼顺着那只枯瘦的手臂一点点抬高，离那两片水蛭般蠕动的嘴唇越来越近，突然听见两声低低的“咕噜”响，裘医突兀的喉结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