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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版主网 > 柳如是别传 > (六)

(六)

知河东君于崇祯七年暮春至首夏实寄寓张鲁生之薖园无疑也。

又薖园即在鹤槎山近旁,此山即韩蕲王所筑烽墩遗迹,河东君之游嘉定寄寓其地殊不偶然,盖其平生雅好谈兵,以梁红玉自比,吊古思今,感伤身世,当日情怀吾人尤可想像得知也。此次游疁所与酬酢之胜流中,似唯有唐叔达一叟尚可共论兵事。孟阳少年时曾一度学“一人敌”之剑未成,(见列朝诗集丁壹叁松圆诗老程嘉燧小传。)自不能与精通“万人敌”之兵法如“真安国夫人”之河东君及“假赞皇太尉”之唐处士相颉颃。至其余“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及“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之诸老,(见杜工部集拾“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第壹第贰首。)虽多精于诗文音乐字画,但当唐四翁“酒酣耳热,捋须大言,决胜千里之外”之时,此辈未必敢置一喙,其能相与上下议论者,亦恐舍河东君外别无他客矣。后来河东君与牧斋共访梁韩遗迹事,俟于第肆章详述之,茲暂不论。

又嘉定县志编撰者见孙致弥“友人见访,不识敝居”诗及其自注,遂怀隐仙弄别有薖园之疑问。寅恪于此点颇具不同之解释,请略言之,以求通人之教正。

鄙意西隐寺前之桥初以“宝莲”为名,与佛教有关,本极自然,松圆忽改旧称,易以“听莺”,当别有深意。其命此新名在何时今虽难考知,似在崇祯十年以后,与天香桥及隐仙弄同为孟阳于同一时间或稍先后所命之名,皆所以纪念河东君者也。河东君于崇祯九年十年间由吴江盛泽镇来游嘉定,故絚云诗第贰首有“史莺桥下波仍绿”之句以纠集其所从来之地。(可参下论絚云诗节。又河东君之以“隐”为名至迟在崇祯十一年,详见第贰章所论。至若“仙”字之义,则寅恪于拙著元白诗笺证稿第肆章所附“读莺莺传”一文中已考释之,读者可取参阅也。)松坪诗之“平桥”指“天香桥”,“诸天”指“法华庵”,其自注谓“桥因薖园业桂得名”,此“业桂”即县志薖园条及康熙三十年杨世清所作“耆英会诗序”所言“植桂数十株”,并南翔镇志薖园条所云“老桂四十株”者。夫孙元化张崇儒为同时同邑之人,两氏之园相距又不过二十余里,纵令同以“薖”为称,亦不应同有如许著称之老桂。况“薖园”之名实出诗经卫风考槃篇“考槃之阿,硕人之薖”之典,乃隐处之意,(见孔颖达毛诗正义及朱熹诗经集传。)孙元化仕至登莱巡抚,岂可取义于考槃之诗以名其园?故松坪诗自注中之“薖园”实指张鲁生之薖园,“天香桥”亦因鲁生园中之桂而得句,此无可致疑者,“隐仙弄”亦可因张氏薖园有招隐亭而得名。但玩味松坪“小弄垂杨记隐仙”之句,则疑“杨”乃河东君之本姓,“隐”亦河东君之改名,“记”则今语所谓“纪念”。盖如宝莲桥改为听莺桥之例,皆所以纪念河东君所从来之地。

当崇祯七年暮春至初秋之时间,河东君虽寄城外鲁生之薖园,但亦应游赏城内之园亭若孙氏园之类,朝云诗第伍首“城晚舟回一水香”之句可以为证。由是言之,松圆诗老或其他好事胜流自河东君离去嘉定后,眷恋不忘,非仅形诸吟咏,更取其寓疁最久园中亭树之名以为其香车经游园弄之称,殆有似世俗德政原先去思原碑之类,亦即诗经召南甘棠篇思人爱树之别解耶?一笑!松坪生于崇祯之末,乡里旧闻、耆老轶载自必谙悉,桥弄命名之由当心知其意,特不欲显言之耳。

又佩文韵府贰叁上八庚生韵,增,“萍生”下,及同书玖叁下质茁韵,增,“雷茁”下,皆引程嘉燧絚云诗。同书肆下四榰韵,增,“画史迟”下,引程嘉燧“送老生溽画史迟”句,检此句在耦耕堂存稿诗中其题为“正月同李茂初沈彥深郊游,次茂初韵”,核其内容亦是与河东君有关之作。夫松坪为主纂佩文韵府之人,松圆絚云诗及郊游诗之增入,尤足证孙氏于河东君之来游嘉定,其珍闻逸事夙所留意,而隐仙弄之名实与河东君有关也。嘉定县志修撰者竟拘执松坪此诗自注,以为同时同地有两薖园,何疏舛至是欤?假定寅恪所揣测者不误,则河东君嘉定之游,影响之大,复可据此推知矣。

又寅恪昔尝读钱肇鳌所著质直谈耳一书(参光绪修嘉定县志贰陸艺文志杂家类),颇不解钝夫于河东君游嘉定百五十年(钱书载其从兄大昕序,序末题“旃蒙大荒落如月”,即乾隆五十年乙已二月。)何以尚能传述其轶事如与徐三公子宋辕文等之关系,猥琐详悉,一至若此。迨检方志,始知弄陌旧名、风流佳话,劫灰之后犹有未尽磨灭者,故钝夫以邑子之资格,得托诸梦寐(见竹汀序中所记钝夫自述之语),留布天壤间也。

崇祯七年暮春至首夏之时间,河东君游嘉定之地及往来酬酢之人既已约略考定,茲再移录朝云诗前五首全文并分別论证之,盖此五首所赋咏者即河东君在此时间之本事也。

程孟阳耦耕堂存稿诗中“朝云诗”八首其一云:

买断铅红为送春,殷勤料理白头人。蔷薇开遍东山下,芍药携将南浦津。香泽暗霏罗袂解,(列朝诗集“霏”作“菲”。)歌梁声揭翠眉颦。狂真被寻花亦恼,出饮空床动涉旬。

寅恪案:松圆赋朝云诗,与杜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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