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氏更不能如牧斋夫之受河东君之气，可以断言无疑也。河东君之与大樽，其关系虽不善终，但两方之感则皆未改变，而大樽尤缱绻不忘旧欢，屡屡形之吟咏。然则其割忍痛，任河东君之离去而不能留之者，恐非仅由河东君之个放诞使然，亦实因大樽妻张氏之不能相容，即不能受河东君之气如牧斋夫者，有以致之也。

河东君所以不能见容于大樽家庭之事实及理由，王胜时必从张氏方面得知其详。三百年前陈氏家庭夫妻妾之间，其恩怨是非固非吾今所能确知，既非负古代家属委员会之责者，自不必于其间为左右袒，或作和事老。是以此点亦不须详考。但应注意者，则胜时为大樽嫡妻张氏之党，故其所言者皆张氏一面之辞，王氏既不能不为其尊者即大樽讳，又不能不为其亲者即张氏讳，于是遂陈没其师及张氏与河东君之关系，而转其笔锋集矢于河东君矣。苟知此意，则王氏所述河东君之事迹不可尽信，止能供作参考或谈助，而不必悉为实录，亦甚明也。

王氏之后复有钱钝夫肇鳌著“质直谈耳”一书，亦述河东君早岁轶事，其言颇有与王氏类似者。然据此书钱大昕序云：“吾弟钝夫以暇撰次生平所见闻，可喜可愕，足资征劝者，汇为一编，名之曰质直谈耳。”又光绪修嘉定县志贰捌艺文别集门载：“巢云诗。钱肇鳌著。诗规摹盛唐。”则是钝夫生年甚晚，其书所述河东君事自得之辗转间接之传闻。巢云诗不知尚存否？

茲取王钱两氏所言河东君最初轶事，参以陈子龙及宋征璧暨与河东君直接有关之所作诗篇，考辨论证之如下。

王沄辋川诗抄肆“虞山柳枝词”第壹首云：

章台十五唤卿卿，素影争怜飞絮轻。(“影”及“怜”二字可注意。)白舫青莲随意住，淡云微月最含。(“云”字可注意。自注云：姬少为吴中大家婢，流落北里。杨氏，小字影怜，后自更姓柳，名是。一时有盛名，从吴越见诸名士游。)

钱肇鳌质直谈耳柒“柳如之轶事”条(寅恪案：原文“之”字乃“是”字之误，下文同。参仲虎腾盛湖志补肆杂识门及葛昌楣君蘼芜纪闻上。)云：

如之幼养于吴江周氏为宠姬，年最稚，明慧无比，主常抱置膝上，教以文艺，以是为群妾忌。独周母喜其善趋承，怜之。然纵不羁，寻与周仆通，为群妾所觉，谮于主，欲杀之。以周母故，得鬻为倡。其家姓杨，乃以柳为姓，自呼如之。居常呼鸨母曰鸨，父曰。

综合王钱两氏所述，河东君最初果为何家何之婢或妾，并在何年至此家，出而流落间耶？茲据与河东君直接有关者之所传述以考定之。

宋征璧含真堂诗稿伍秋塘曲并序云：

宋子与大樽泛于秋塘，风雨避易，则子美渼陂之游也。坐有校书，新从吴江故相家流落间，凡所叙述、感慨绝不类闺房语。且出其所寿陈征壁君诗，有“李卫学书称弟子，东方大隐号先生”之句焉。(寅恪案：陈眉公严妻幽事载其清平乐下半阕云：闲来也教儿孙，读书不为功名。□□浇花酿酒，世家闭户先生。可与河东君“大隐号先生”之句相印证。)陈子酒酣，命予于席上走笔作歌。

江皋萧索起秋风，秋风吹落江枫红。楼般箫喜互容与，登山涉水秋如许。江东才恨未消，郁金玛瑙盛香醪。未将宝剑酬肝胆，为觅明珠照寂寥。不辞风雨常避易，鲤鱼跃秋江碧。长鲸泄酒□未醉，今夕不知为何夕。校书婵娟年十六，雨雨风风能痛哭。自然闺阁号铮铮，岂料风尘同琭琭。绣纹学刺两鸳鸯，吹箫欲招双凤凰。可怜家住横塘路，门前大道临官渡。曲径低安宛转桥，飞花暗舞相思树。初将玉指醉流霞，早信平康是狭邪。青鸟乍传三岛意，紫烟便五侯家。十二云屏坐玉，常将烟月号平津。骅骝讵解将军意，鹦鹉偏知丞相嗔。湘帘此夕亲闻唤，香奁此重教看。乘槎拟碧霞宫，因梦向愁红锦段。陈王宋玉相经过，流商激楚扬清歌。意气欲何等，与君沦落同江河。我侪闻之感太息，春花秋叶天公力。多卿感欢当盛年，风雨秋塘浩难极。

寅恪案：让木此诗乃今吾所知河东君早期事迹最重要材料之一。据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六年癸酉条云：“文史之暇，流连声酒，多与舒章倡和。今陈李唱和集是也。”卧子原作“秋潭曲”载陈李唱和集中，即在崇祯六年秋间所作，第贰章已略引之矣。同为此游四之内，河东君不论外，尚有彭燕又宾一，其亦当有诗纪此游，惜今未能得见，亦可不论。秋潭或秋塘者，据陈忠裕全集拾“秋潭曲”题下附考证引松江府志略云：“自龙潭在府城谷阳门外。花晨月夕，箫鼓画船，岁时不绝。”(寅恪案：陈忠裕全集为嘉庆八年所刻，今取嘉庆二十四年修松江府志玖山川志校之，其文悉与此条相同。然则嘉庆二十四年修松江府志当是承用康熙二年所修之府志，而此诗考证乃录自康熙志也。)故知宋让木于崇祯六年秋间，在公江府谷阳门外白龙潭舟中亲从河东君得闻其所述自身之事迹，实为最直接之史料。

今依据宋氏之所传述，取与王钱两氏所言者参证之，则第壹问题，即“吴江故相”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