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原则也。)古固如此，今亦莫不然，此世所习知，不待例证。今检关涉东君之早期材料，往往见有“美”之语，初颇不注意，以为不过泛用“美”二字以形容河东君，别无其他专特之意义。此为吾国之文词客，自诗经楚辞以降，所常为者，殊不足异也。继详考其语义之有限制，而不属泛指之辞者，始恍然知河东君最初之名称必与“美”相关，或即用“美”为其别号，亦未可知也。今试略举数例以证明之。茲先举“美”二字之确指河东君而不为普通之形容语者，然后复取有关河东君之诗词，详绎其中所用“美”二字之特殊，依吾国名与字或别号意义关联之例，推比测定河东君最初之名。更就此名所引出之其他问题，加以解释，或亦足发前此未发之覆耶？

牧斋初学集壹陸丙舍诗集“观美手迹，戏题绝句七首”云：

油素朝模帖，丹铅夜校书。来禽晋内史，卢橘汉相如。

其二云：

花非朱户网，燕蹴绮窗尘。挟瑟歌卢，临池写洛神。

其三云：

(诗见前。)

其四云：

芳树风在，簪花体格新。可知王逸少，不及卫夫。

其五云：

(诗见前。)

其六云：

书楼新宝架，经卷旧金箱。定有千年蠹，能分纸上香。(原注“用上官昭容书楼及南唐宫写心经事。”

其七云：

好鸟难同命，芳莲寡并。生憎绿沉管，玉指镇双钩。

寅恪案：此七首诗皆为五言绝句。初读之，以为牧斋不过偶为此体，未必别有意。继思之，始恍然知牧斋之用此体，盖全效玉溪生“柳枝”五首之作。(见李义山诗集下。)所以为此者，不仅因义山此诗所咏与河东君之身份适合，且以此时河东君已改易姓氏为柳也。或者牧斋更于此时已得见所赋金明池“咏寒柳”词，并有感于此词中“尚有燕台佳句”之语，而与义山柳枝诗序中所言者不无冥会耶？

又今杭州高氏藏明本河东君尺牍，其字体乃世俗所谓宋体字，而湖上则为依据手写原本摹刻者。此为崇祯十二年己卯岁之作品。自其卷末逆数第贰题为“出关外别汪然明”七律，首二句云：“游子天涯感塞鸿，故相别又江枫。”乃秋季所作，可证此书刻成当在崇祯十二年己卯冬季，牧斋于十三年庚辰春初自得见之。然则牧斋所谓“美手迹”可能即指湖上而言也。此七首诗为钱柳因缘中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前重要材料之一，俟后详论。今所注意者，即就七诗所咏观之，可决定此“美”之界说为一年少工书，且已脱离其夫之姬妾，必非泛指之形容词，自不待言。当崇祯十三年春初牧斋作诗时，此“美”舍河东君外，恐无他合此条件。

更取明确为河东君而作之诗以证之，尤可决定“美”二字与河东君最初之名有关。如黄宗羲南雷诗贰“八哀”诗之五“钱牧斋宗伯”七律，中有“红豆俄飘迷月露，美欲绝指筝弦”之句，自注云“皆身后事”，(寅恪案：太冲自注所言，可参第伍章“论河东君殉家难”节。)及王昶所辑陈忠裕(子龙)全集拾“秋潭曲”，(原注：偕彭燕又宾，宋让本征璧，杨姬影怜集西潭舟中作。)其中有“明云织夜红纹多，(“云”字可注意)银灯照水龙欲愁”(“龙”字可注意)、“美娇对参差风，斜抱秋心江影中”(“美”及“影”字可注意)、“摘取霞文裁凤纸，春蚕小字投秋水”等句。此诗题下并附原案语云：“抱真堂集，宋子与大樽(陈子龙字)泛于秋塘，坐有校书。(寅恪案，此文乃宋征璧含真堂诗稿伍秋塘曲序文。王兰泉引作“抱真堂集”，与今所见本不同。)后称柳夫，有盛名。”原案语又云：“莼乡赘笔：柳如是初名杨影怜，流落北里，姿韵绝。钱宗伯一见惑之，买为妾，号为曰河东君。(寅恪案：今检名笔记汇海中莼乡赘笔四卷本，未载此文。但申报馆印董含三岗识略十卷本，第陸卷“拂水山庄”条之文，与王兰泉所引莼乡笔同。岂王氏所见者，异于名笔记汇海本耶？”

今关此明确为河东君而作之诗，其中既以“美”指河东君，则“美”二字当是河东君之字或号，而其初必有一名，与此字或号相关者，此可依名与字或号相关之例推知也。

考徐电发“本事诗”选录程孟阳嘉穟“絚云诗”三首，其题下注云：

朱长孺(鹤龄)曰，孟阳此诗为河东君作。

寅恪案：电发与长孺俱为吴江，同里好，所记必有依据。又考长孺与牧斋关系至密，如牧斋有学集壹伍“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云：“吴江朱子长孺馆于荒村。”同书壹玖“归玄恭恒轩集序”云：“丙申闰五月余与朱子长孺屏居田舍。余般若经，长孺笺杜诗。”(寅恪案：可参朱鹤岭“李义山诗集笺汪自序”云：“申酉之岁予笺杜诗于牧斋先生之红豆山庄。”)牧斋尺牍贰与毛子晋书第贰拾通云：“顷在吴门，见朱长孺杜诗笺注，与仆所大略相似。仆既归心空门，不复留心此事，而残稿又复可惜。意欲并付长孺，都为一书。第其意欲得近地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