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罗雀。一只黄雀从远处飞掠而至，又盘旋离去。陆沉实在无聊，眼见隔壁摊子暂时没什么求签算命的，便脆厚着脸皮去坐在凳子上。老道虽然满脸正气、目不斜视，其实心里相当发虚。拳怕少壮，真要为生意动起手来，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的三两拳伺候。

陆沉坐下后，笑眯眯不说话。老道眼角余光瞥了一下他的莲花冠，是以往没见过的一顶。他们东宝瓶洲和东南那边的大洲，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座大型道观，山上山下的各路道士几乎全是鱼尾冠，这可不得，涉及一教道统的大事，谁敢戴？不用道观出面，就会被官府抓起来吃牢饭。

老道心中大定：这十有八九是个连门规矩都不懂的雏儿，道听途说来一些粗浅仪轨，就弄了这么顶不伦不类的道冠戴着，说不定还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鹤立群，不与俗同。老道算了一下摊子距离县衙的路程，觉得自己稳胜券了，猛地一变，目露光，瞬间恢复了世外高的气势做派，直愣愣盯着一副好相貌的陆沉，很能唬。

陆沉果然流露出惴惴不安的色：“老仙长，难道只看面相，就发现小道这趟远游的不顺遂了？”

娘咧，碰到个缺心眼的。这就挺好，真要是个愣青，反而不美。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保管三句话就拿下这个刚行的晚辈。老道心中偷着乐，心想：就你小子隔壁摊子的生意，能顺遂？他故作高道：“看在你是晚辈后生的分上，抽一支签吧，不收铜钱，免费帮你算一卦。”

陆沉呵呵笑道：“哪里好意思劳烦老仙长，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萍水相逢也是缘嘛……”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却早已弯腰前倾，就要伸手去取一支竹签。谁知老道一挑眉，伸手按在竹签之上，皮笑不笑，明摆着是要不关门就谢客了。因为不远处有带着稚童正往摊子赶来，生意登门，他哪里有工夫跟一个蹩脚同行挥霍光。陆沉只得乖乖站起身，返回自己的摊子，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望向蔚蓝天空。

更远处，谢实带着长眉少年缓缓而来。少年来之前，只听老祖宗说是他这一脉的老爷，饶是他心志远胜常，仍是心里不停打鼓，只想着一定是一位腾云驾雾的老仙，白发苍苍，说不定身边还有灵物跟随，不是仙鹤就是蛟龙，总之定然是仙气冲云霄的大物。可当长眉少年看到那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后，顿时蒙了。

小镇百姓对陆沉可不陌生，他会给樵夫窑工算卦，会给姑娘看手相，会帮写家书，什么都会做。一些个能够蹭吃蹭喝的红白喜事他也不含糊，无非就是帮忙念叨几句吉利话，然后就开始大吃大碗喝酒，比起上山下水的青壮汉子毫不逊色，简直能让心疼饭菜钱。长眉少年的娘亲也曾经带着他来算过命，他抽出了一支上签，陆沉说了一通虚脑的好话，把他娘亲给欣慰得撇过去擦拭泪花。结果陆沉得寸进尺，说要给他娘亲也看看手相，一脸笑意、贼贼脑的，他气得当场就拉着娘亲回家，心想哪有这么厚颜无耻的色坯。

谢实刚要恭敬行礼，陆沉微微摇，伸手虚按两下，示意谢实坐下便是，谢实便老老实实坐在那条长凳上。

长眉少年咽了咽水，站在谢实身边，低着，脑子里一团糨糊。

老道斜眼一瞥，发现有去往隔壁摊子，差点要翻白眼：竟然还有眼瞎找那嘴上无毛的后生算命？不是糟践铜钱是什么？

谢实不知如何开，坐立难安。

陆沉不理会谢实，微微抬望向低的长眉少年，打趣道：“贫道当年没骗你吧，你的那支上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少年不知为何就要下跪磕，只是偏偏如何都跪不下去。

陆沉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当年你又没做错什么，心虚得好没道理。怎么，只因为我辈分比你家老祖宗高一些，你就觉得自己错了？那你这辈子可就有得愁喽。越往山上走，越是见着谁就觉得自己错，何苦来哉，白白费了贫道的一支上签。”

以往在自己跟前挺伶俐懂事的一个孩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露怯？这让谢实有些恼火，只是刚要出声训斥，就被陆沉的一瞪眼吓得噤如寒蝉，闭嘴不言。谢实心中苦笑：原来自个儿比起长眉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沉轻笑道：“真不打算留在身边雕琢？”

谢实正襟危坐，吸一气，运用通正了正本心，不再如先前那般畏手畏脚，回答道：“大树荫庇之下，既是福气，也是坏事，很难长出第二棵高树。”

陆沉点道：“正解。”然后揉了揉下，“回贫道得把这句话拿到师父跟前说一说，让他老家别总唠叨当徒弟的不成才，这当师父的至少有一半错嘛。”

谢实好不容易平稳的心绪立即变成一团麻，苦着脸一言不发。还想要当天君，怕不是连个真名号都保不住吧？自家老爷的师父当然不至于为此生气，但是谁不知道自家老爷的二师兄那个难以揣测的脾气……那位若是动了肝火，谁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