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瞥一眼，全看心。偶尔抽出一本书，随便翻开几页，不感兴趣就放回去。小姑娘最后找到一本山水游记，标价三百文钱，有些心疼，可又实在喜欢，便转望向小师叔，陈平安笑着点点。

林守一的视线在书墙上缓缓掠过，最后看中一本不署撰写的风水书，标价四百文钱。林守一望向陈平安，后者依然点。

李槐进了店铺后，立即恢复顽劣本，就跟脱缰野马差不多。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死活要坐在阿良肩膀上挑书，阿良答应了，但是扬言李槐如果不选中一本，等下出了铺子，就把他一个丢在大街上。李槐硬着皮挑了一本最高处的崭新书籍，一看价格，九两二钱，吓得他鬼鬼祟祟就要将书丢回去，只是手忙脚，那本书没被成功塞回书架，反而掉在了地上。

轻敲折扇的年轻店主睁开眼睛，看着那本摔落地面的书籍，没好气道：“买定离手，一本最新版的《断水大崖》，九两二钱。”

李槐根本不敢跟陌生还嘴，只得哭丧着脸，小心翼翼望向陈平安。后者问道：“买了会不会看？”

李槐使劲点，陈平安便也笑着点道：“那就买了。”

阿良问道：“陈平安，你自己不买一本？”

正在掏钱的陈平安连忙摇道：“我字还没认全，买书做什么。”

朱河转问自己儿：“有想要的书吗？”

朱鹿始终站在店门不挪步，斜瞥一眼书墙，摇了摇。

用一支乌木簪子束发的年轻店主站起身准备收钱，视线掠过李宝瓶和林守一，最终望向那个怯生生捧着《断水大崖》的孩子，笑意玩味。

阿良咧嘴一笑。

离开书铺，走向观水街，朱河心一动，回望去，发现那名相貌不俗的年轻斜靠门柱，正在目送他们离去，看到朱河后，那还笑着点致意。

朱河转过，皱了皱眉，出了小巷后，快步走到阿良身边：“前辈，那书铺主是不是有古怪？”

阿良扶了扶斗笠，说了句货真价实的古怪话：“相比这个家伙，真正的麻烦还在后，不过跟你们没关系。”

冲澹江水流最为湍急，多暗礁险滩，有景蜚声朝野，其中一段河流，大小石柱多突出水面，被誉为雨后春笋，只有一叶扁舟能够穿梭于石林间隙，大船难渡，哪怕是在河畔长大、熟悉水的舟子船夫也不敢轻易乘舟下水，除非是慕名而来的文雅士花重金雇用才会出行，所以又有白纸小舟铁艄公一说。每年都会有船夫和外乡丧命于冲澹江这段石林水路，只是今夜暮色里的冲澹江，游不少。

汹涌的江水冲击着一根根出水石柱，有个袒胸露腹的汉子坐在一根石柱顶端，轻轻将一只空的酒壶丢江中，身边则还有三只尚未打开的酒壶。

远处，有一粒红光愈来愈近，原来是一个佝偻老手提一盏大红灯笼，以石柱为涉水之阶，蜻蜓点水，长掠而来。

骤然之间，一道雄壮身影从天而降，踩在一根石柱顶端，脚下坚石不堪重负，瞬间化作齑，他便顺势站在江水之中。

另一名中之姿的也在江水之中逆流而上，闲庭信步。她顶三尺悬浮着拳大小的雪白珠子，映照得江底亮如白昼。慵懒无聊道：“足足走了一百多里水路，半件宝贝也捡不着啊，谁跟我说冲澹江底下有花来着？”

石柱顶端坐着喝酒的男看了眼水底，淡然道：“大已经在红烛镇了。”

佝偻老晃着鲜红灯笼，嗓音沙哑笑道：“大竟然亲自出马了？那还需要我们四个做什么，端板凳看戏啊？”

男喝了酒，沉声道：“希望如此吧。”

逛过了观水街，该买的物件都已购置妥当，陈平安准备打道回府。不料阿良提议要乘舟夜游冲澹江，响应者寥寥，只有林守一点答应。

陈平安倒是不介意放完东西后去见识见识那段险滩，但是李宝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心领会，掂量了一下钱袋，零散的铜钱足够买下糖葫芦。

朱鹿拉着朱河去逛兵器铺子。李槐嚷着肚子饿，阿良就让程昇带他返回枕驿吃夜宵。一行就此分道扬镳。

林守一与阿良并肩而行，轻声问道：“前辈说李槐最有福缘，那本貌似崭新刻就的《断水大崖》是不是最值钱？”

阿良轻轻点：“只是看着新而已，有些年了，书上写的东西不值钱，七八糟的水法修行，故意用来误子弟的。但是书籍材质比较珍贵，存放个几百年都不会有虫蛀。”阿良摘下小葫芦，灌了酒，“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本书里已经生出了几只蠹鱼。当然，你们眼是见不到的。此物属于世间魅之一，极其细微，游弋于字里行间，恰似江河活鱼。蠹鱼以书本文字蕴含的气作为饵料，长成之后，最大不过发丝粗细。世间蠹鱼种类繁多，那本书里的品种普通，可若是卖给喜好猎的达官显贵，怎么都该有个三千两银子吧，所以是那家书铺最值钱的几本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