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时候，福宝带着赵嫣外出散心。

赵嫣带着斗笠，斗笠下的轻纱遮住脸。

马车在酒馆中停下来。

酒馆中的说书拍着醒木在讲述秦王冀北之盟与西征大捷的种种事迹，末句作结，“秦王殿下实在明大义，老朽佩服之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有看客喊道，“先生下次讲点别的，秦王殿下的英武事迹在坐的哪一位不是熟记于心？”

说书摸着胡子道，“诸位想听什么？”

有拍桌起哄道，“想听那佞臣赵嫣是如何在坟岗中被野狗吃净的。”

堂下之皆应和，“还有那赵嫣的风流艳史。”

说书也笑道，“这风流艳史要讲的可多了。”

堂下群笑言，“下次恭候先生。”

赵嫣手指握成拳，冷笑道，“先生知道什么风流艳史？”

说书将案前的话本一摊道，“除了先帝不能讲，还有什么不能说？”

市井之间不但有话本，甚至有香艳的别册。皆是杜撰一些子虚乌有之事，将赵嫣塑造成谄媚滑，喜好男风的纵欲之。福宝怒道，“你们这般编排一个死，也不怕有报应？”

便有道，“难得见还有替这位说话，可真是稀罕。”

也有应声，“要说报应也是那作恶多端的有报应，与我等何系？”

若是当年的赵嫣，手中的鞭子早已甩出去。

而如今的赵嫣手中没有鞭子，也没有权势。

赵嫣被斗笠遮覆住的脸上面无表。

他对福宝道，“走吧。”

离开前还能听到身后的群道，“简直晦气。”

第一百七十一章

福宝担忧地看着赵嫣。

赵嫣并没有说话。

他衣袖下的手指却握的生紧。

这京城处处流言，舌锋利如刀。

他沉沦在无法解脱的痛苦中，却淡漠的好像没有任何事能动摇他。

赵嫣没有剖开伤给别看的习惯。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怎么看。

溃烂发脓的时候，连根剜掉即可。

福宝驾着马车问赵嫣，“公子，接下来去哪儿？”

“去宁王墓。”赵嫣一字一句道。

福宝挥鞭的手微颤，“公子？”

赵嫣道，“回了京城，总该见见故。”

宁王的墓前香火正盛。

常有附近的百姓前来扫墓。

赵嫣与福宝到的时候已经是夜晚。

积雪映着枯枝，月光洒落荒野。

赵嫣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宁王的墓前，看着墓前亮起的香火，看着墓前的琳琅的贡品，看着自己跪立的石雕。

他知道宁王墓前有自己的石雕，却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见了，倒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更像面对的羞辱太多，以至于麻木不仁。

森的夜空下拖长的影子被割裂成一段段扭曲的碎片。

他在黑夜中，在坟墓前停住了脚步。

石雕的眉眼栩栩如生，面目狰狞而滑稽。

他是将要铭刻在青史上的罪。

他杀了贤王。

他被风吹晒，风雪浇筑，早已损不堪，数十年如一的偿还着莫须有的罪孽。

赵嫣的手指落在石雕的眉眼上轻轻抚摸，石雕身上遍布刀刻与划痕，朱漆剥落，摇摇欲坠却未倒塌。

一只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下来，凄惨地埋没进积雪中，石雕旁的白杨如同一只裂的鬼手，在漆黑的地方露白色的伤。

福宝眼中有泪，“公子，咱们回去吧。”

赵嫣眼恍惚地盯着石雕，就像是照着镜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两鬓霜白，弯腰屈膝，肩背上披着冰冷的月光。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并与镜中自己空虚的眼睛对视。

当年的宁王将死之际问他，“赵大有几张脸？”

赵嫣没有回答他。

如今他对着自己的另外一张脸道，“赵长宁，你怎么这么可怜？”

寒来暑往，你将要在这里跪多少年？

雕像静默无言。

赵嫣在宁王的墓前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笑声，“宁王殿下，您当年说的没错，这天下都是瞎的。”

宁王如今也许早已投胎世，想必不会再皇家。

当年的赵嫣对宁王道，“我没有来生。”

赵嫣的眼中涩的没有眼泪。

他很少轻易落泪。

他只有血可以流。

不知过了多久，月色隐没于云海。

赵嫣对着宁王的墓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