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回信里说：“平生所

得毁誉，皆此类也。”

苏东坡这种解脱自由的生活，引起他神上的变化，这种变化遂表现在他的写

作上。他讽刺的苛酷，笔锋的尖锐，以及紧张与愤怒，全已消失，代之而出现的，

则是一种光辉温暖、亲切宽和的诙谐，醇甜而成熟，透彻而。倘若哲学有何用

处，就是能使自我嘲笑。在动物之中，据我所知，只有猿能笑，不过即使我们

承认此一说法，但我信而不疑的是，只有能嘲笑自己。我不知道我们能否称此种

笑为神的笑。倘若希腊奥林匹亚圣山的神也犯所犯的错误，也有具有的弱点，

他们一定常常自我嘲笑吧。但是基督教的神与天使，则绝不会如此，因为他们太完

美了。我想，若把自我嘲笑这种能力称之为沦落的类唯一自救的美德，该不是溢

美之词吧。

在苏东坡完全松弛下来而神安然自在之时，他所写的随笔杂记，就具有此种

醇甜的诙谐美。他开始在他的随笔里写很多漫谈偶记，既无道德目的，又乏使命作

用，但却成了最为喜的作品。他写了一篇文字，说自己的贫穷，又说到他门

的贫穷。他说：“马梦得与余同岁月生，少仆八。是岁生者无富贵，而仆与梦

得为穷之冠。即吾二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另有一篇随笔，是两个乞丐的故

事：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尔。他得志，当吃饱饭后

便睡，睡了又吃饭。”另一则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

不管在什么况之下，幸福都是一种秘密。但是凭苏东坡的作品而研究其内在

的本，藉此以窥探他那幸福的秘密，便不是难事了。苏东坡这位天纵大才，所给

予这个世界者多，而所取自这个世界者少，他不管身在何处，总是把稍纵即逝的诗

的感受，赋予不朽的艺术形式，而使之长留间，在这方面，他丰裕了我们每个

的生活。他现在所过的流汉式的生活，我们很难看做是一种惩处，或是官方的监

禁。他享受这种生活时，他给天下写出了四篇他笔下最的作品。一首词《赤壁怀

古》，调寄《淘沙》，也以《大江东去》著称；两篇月夜泛舟的《前后赤壁赋》；

一篇《承天寺夜游》。单以能写出这些绝世妙文，仇家因羡生妒，把他关监狱也

不无道理。赤壁夜游是用赋体写的，也可以说是描写的散文诗，有固定的节奏与

较为宽泛的音韵。苏东坡完全是运用语调和气氛。这两篇赋之出名不无缘故，绝非

别的文章可比，因为只用寥寥数百字，就把在宇宙中之渺小的感觉道出，同时

把在这个红尘生活里可享受的大自然丰厚的赐与表明。在这两篇赋里，即便不押

韵，即便只凭文字巧妙的运用，诗已经确立了一种调，不管以前已然读过十遍

百遍，对读者还会产生催眠的作用。生在宇宙中之渺小，表现得正像中国的山水

画。在山水画里，山水的细微处不易看出，因为已消失在水天的空白中，这时两个

微小的物，坐在月光下闪亮的江流上的小舟里。由那一刹那起，读者就失落在那

种气氛中了。

苏东坡正和同乡道杨世昌享受夜景，那是七月十六仲夏之夜。清风在江面上

缓缓吹来，水面平静无波。东坡与朋友慢慢喝酒吟诗。不久，明月一出现于东山

之上，徘徊于北斗星与天牛星之间。白雾笼罩江面，水光与雾气相接。二坐在小

舟中，漂浮于白茫茫的江面之上，只觉得如天上坐，船在雾中行，任其漂流，随

意所之。二开始歌唱，手拍船舷为节拍。唱出了：

桂掉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余怀，望美兮天一方。

东坡的朋友善吹萧，开始吹起来，东坡哼着歌唱，萧声奇悲，如怨如慕，如泣

如诉，余音袅袅，细若游丝，最后消失于空气之中。另一个船上的寡竟闻之而泣，

水中的鱼也为之感动。

苏东坡也为萧声所动，问朋友何以萧声如此之悲。朋友告诉他：“你还记得在

赤壁发生的往事吧？”一千年以前，一场水战在此发，决定了三国蜀魏吴的命运。

难道苏东坡不能想象曹的战船，真是帆墙如林，自江陵顺流而下吗？曹也是个

诗。难道东坡不记得曹夜间作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诗句吗？朋友又向

东坡说：“这些英雄，而今安在？今天晚上，你我无拘束，驾一叶之扁舟，一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