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枪匠吗。”

说话的猎名册上登记的称呼是因克，三十二岁，公会的老，手弩派的死忠。

他从学徒时期就坚持认为新式武器是邪门歪道，从来没正眼看过桑多涅的枪，也没正眼看过桑多涅本。

他用一块浸了银水的麂皮慢慢擦着弩臂，眼睛却挂在桑多涅脸上，嘴角那个弧度不大，刚好够拉出一道轻蔑的褶子。

“听说你昨晚捡了个漏？一只快死的吸血鬼让你一枪崩了？”

桑多涅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是漏。”她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我是自己追上去的。”

“自己追的？”因克旁边的猎抬了抬眉毛。

她叫珐拉，和因克搭档了七年，格比因克更直，嘴也更毒。

“我们听说是主力把那东西赶进林子的，主力在前面拼，你在后捡现成。然后回来吹了一晚上说枪好。好枪怎么不等主力到了再开，非得一个抢功？”

桑多涅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她没有抢功。

是公会的在队内通报里写了“桑多涅猎独立完成击杀”，不是她自己写的。

她的枪确实响了，银弹确实打中了，心脏确实是炸掉了一半。

她看见那个倒在月光里，那些枯叶上的血不是假的，硝烟灌进鼻腔的刺痛也不是假的。

但她发现这些话一条都说不出。

不是因为站不住脚。

是因为她看见了其他的眼神。

大厅里醒着的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姿势各异，但眼神全是同一款的——那种不算敌对也不算恶意的、仅仅只是“不把你当自己”的目光。

就好像她站在这间大厅里，脚下踩的不是和别一样的石板，而是一层随时会碎掉的薄冰。

她转身出去了。

没叫她回。

她把今天一整天都耗在了靶场后面的废料堆旁边。

枪管需要冷却的时候她就蹲在墙根底下翻那些被公会淘汰的旧零件。

手弩的废扳机堆了半箱子，弹簧倒是大部分还能用。

她把弹簧一根一根拆出来摊在布上，用手指按压测试弹，挑出力度合适的收进腰袋里。

风把靶场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刮过来。有中了靶心在骂脏话欢呼，有在做击示范，嗓门大到越过一整片石墙都能听见每一个字。

“手弩最重要的就是腕力——腕力不够你个。弓弦拉不到位你打出去是给挠痒痒呢？所以有些小身板的就不要做梦了，回厨房捏面团去！”

一阵哄笑。

桑多涅捏着手里的弹簧，指甲陷进掌心压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白印。

弹簧隔着皮手套在她指间慢慢恢复原状，一圈一圈的金属线圈在阳光下反出很淡的冷光，像一条蜷缩着的小蛇。

她没去反驳。

她去不了。

去了也没用。

她的腕力确实不够，体型确实偏小，基础体能测试的成绩单还贴在公会公告栏上，任何都可以指着倒数第三那个名字笑。

她花两年造了一把枪来对抗自己身体的局限，但那些不在乎她解决了什么问题。

他们只在乎她的解决方案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就是排异。

她站起来，把捡好的零件收进包里，走了。

回到石小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唯一的窗户斜打进来，把满桌的图纸染成了橘红色。

桑多涅推开门，没有第一时间点灯。

她靠在门板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木，闭着眼睛吸了两气。

然后她记起来衣柜里现在住着什么东西，嗯，不是什么东西，是什么。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屋里很安静。

工作台上的扳机和弹簧还是她早上走的时候摆的那个位置，水盆里的水面纹丝未动，窗户的栓子也没被碰过，但衣柜的门——她明明早上出门前把门关严实了——现在开了一条缝。

三指宽的缝。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她。

一双眼睛。

淡紫色，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哥伦比娅推开了柜门。

她今天换掉了那身被银弹打穿的袍子。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桑多涅衣柜最底层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长衫。

衣服对哥伦比娅的高挑身量而言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领的系绳松了两扣，锁骨上一片过白皮肤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敞在夕阳里。

她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踩过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声音，像是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