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啤酒，是白酒，那种辛辣的、烧喉咙的廉价白酒。

“不用了，我——”

“你喝酒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

林辰走进去。

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昏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漏出来。

茶几上除了那本医学期刊，多了一只玻璃杯，杯底还剩一指高的透明体。

旁边是瓶开了封的二锅，已经喝掉三分之一。

秦婉秋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整个陷进沙发里，膝盖并拢偏到一侧，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

白天那种脊背挺直的职业坐姿然无存。

林辰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粥的热气冒出来，皮蛋和瘦的香味混进酒味里。他打开小笼包的保鲜膜，推到秦婉秋面前。

“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秦婉秋看着那盒粥，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她端起玻璃杯，把剩下的酒一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手术台上没救回来一个病。”她说，声音很平，“胰腺癌晚期，开腹后发现扩散得比预想严重。我在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关腹了。”

她把玻璃杯放回茶几，指尖沿着杯转了一圈。

“从手术室出来，家属在走廊里等着。他儿大概跟你差不多大，问我‘医生，我爸什么时候能醒’。我说‘我们尽力了’。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掉下来。她说了声‘谢谢医生’，然后转身去扶她妈。”

秦婉秋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像在汇报病历。

“我下班开车回家，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上来。洗了澡，想睡，睡不着。”她伸手去拿酒瓶，林辰按住瓶身。

“先吃点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某种被触动的绪，但很快被压下去。

她松开酒瓶，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咬了一。

汤汁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好吃。”她说，声音轻了很多。

林辰也在沙发上坐下，拧开黄酒瓶盖，给自己倒了半杯。

秦婉秋看着酒瓶上的标签，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标准化微笑，是真正的笑，眼角皱起细纹，嘴唇弯出柔软的弧度。

“你还带酒来。”

“黄酒养胃。”

“医生告诉你黄酒养胃？”

“我妈说的。”

秦婉秋夹了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嚼。

厨房的灯光从磨砂玻璃后透出来，把她的侧脸勾出柔和的廓。

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锁骨在领边缘若隐若现。

“其实不是前夫。”

她忽然说。

林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问我手为什么抖。”秦婉秋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两下，她看着那碗粥，停了停，说，“是看到你额那道疤。”

她抬起，目光落在林辰额角。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的疤痕，拆线两天，针脚还留着淡红色的印记。

“我做过一台手术。很多年前，刚进医院那会儿。一个小男孩，车祸，额撕裂伤，位置跟你这个几乎一模一样。我给他清创缝合，他疼得咬嘴唇，但一声没哭。”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

“手术做完，他问我‘阿姨，我脸上会不会留疤’。我说‘不会，阿姨缝得可好了’。他笑了，说‘那就好，不然我妈该心疼了’。”

秦婉秋端起林辰倒的黄酒，喝了一。手又在抖，杯沿碰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后来呢？”林辰问。

“后来他出院了。我记不住他的名字，病历太多，病太多。”她放下杯子，手指摸到左手腕那块淤青，轻轻按了按，“但每次缝伤，他咬着嘴唇的样子就冒出来。那个小男孩，一滴泪都没掉。”

厨房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秦婉秋收回手，整个往沙发里缩了缩。

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锁骨窝在影里显得更。

酒让她的脸颊泛出淡淡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今天手术失败，回来又看到你额上的疤。”她把杯子里的黄酒喝完，“就觉得……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台上救不了，台下缝个伤手都抖。”

“你缝得很好。”

“我是外科医生。”她转看他，眼眶红了，“缝得好是应该的。缝不好才是新闻。”

沉默在两之间蔓延开。

林辰端起杯子喝了一。

黄酒温热，糯米发酵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秦婉秋那边传来的绪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