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坐得直，腰背不靠车壁。手搁在膝上，手指安静地蜷着。玄色袄袖遮过手背，只露出手指尖。

薛姨妈闭着眼，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佛珠在她腕上慢慢转，一颗一颗，挨着皮肤走。

宝钗低看着脚边的针线篮。竹编的盖子绷得紧，细绳系得结实。她把脚往篮子边靠了靠，鞋底触到竹编的边框。

车过石桥。桥面的石板松了一块，车压上去时车身猛颠一下。三个的身体同时晃了晃。薛姨妈伸手扶住车壁，佛珠在腕上停了一瞬。

王夫开：“宝丫。”

“太太。”

“你上次去，书房里可有旁？”更多彩

宝钗想了想：“一个端茶的小厮。年纪轻，穿灰布夹袍。门边还有一个。帘子外。看不清楚。”

王夫默然。

车过一条横街。

街边有卖早点的铺子，炸油条的气味透过车帘钻进来。

是焦香，混着油的热气。

那气味很快被风吹散，换成了冷风里雪泥的土腥味。

薛姨妈睁开眼：“到了槐树胡同，谁先说话？”

王夫道：“我。”

薛姨妈握紧腕上的佛珠：“姐姐说什么？”

王夫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那光落在她的膝上，是一条窄窄的白线。

“说。”她道。

车压过一段碎石路。石子在外咯吱响。林之孝在车前轻轻吆喝了一声，把缰绳往左带。车身慢慢拐进一条窄巷。

宝钗认得这是槐树胡同。

车停了。

外静了一刻。然后听见林之孝从车辕上跳下的声响。鞋底落在冻泥上，闷闷的一声。

“太太，到了。”

周瑞家的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进来，直扑在脸上。宝钗眨了一下眼。

王夫先下车。她踩上车凳，这次腿没有弯。站在车旁，玄色长袄在风里只轻轻动了一角。

薛姨妈跟着下去。她把手里的帕子掖进袖，腾出手来扶住车身。

宝钗把针线篮留在车上。空手下了车。

槐树胡同还是上回来的模样。

两边高墙，墙根积着脏雪。

那两棵老槐立在傅府门前，枝光秃秃地伸过墙。

槐树皮上的沟纹比上次看时更了些。

门前石鼓依旧。黑漆门依旧。黄铜门环擦得亮，映出天上灰色的云。

门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已经灭了。灯纸上写着一个“傅”字。墨色浓，笔画粗。

周瑞家的上前叩门。

门环碰在铜座上，响了三次。

门开了一缝。还是那个中年门房。他看见周瑞家的，又看见后三个。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个来回。素衣，素髻，没有首饰。

“贾府的。”周瑞家的递上拜帖，“求见傅大。”

门房接过帖子，没有立刻回话。他往门外多看了一眼。三个站在石鼓旁边，衣色灰暗，衬得她们的脸更白。

“等着。”门房把门掩上。

巷有风灌进来，冷。

宝钗站在王夫身侧，略后半步。

她看见王夫的袖在风里轻轻抖动。

袖宽大，抖动时露出里一截腕骨。

腕骨的皮肤上起了细小的粟粒。

薛姨妈站在王夫另一侧。她低着，手指在袖中捻着佛珠。珠子碰珠子的细响，被风盖住了。

门重新开了。

门房道：“傅大在书房。随我来。”

院子还是上回的院子。

影壁，青砖甬道，砖缝里的枯苔。

两边厢房的窗纸白得晃眼。

廊下那几盆枯菊还在，枝上的残花又少了两朵。

只剩一朵焦黑的，蜷在枝。

穿过垂花门。又过一进院子。方砖墁地，扫得净。角落里有几片槐叶，是被风吹进来的，黄褐色的，卷了边。

书房在东厢。门前那个灰衣小厮站着。看见她们过来，把青布棉帘掀起。

帘子掀起时，带出一暖气。暖气里有檀香。不是上回那种新点的。是经年累月熏在木里的，淡而沉。

王夫跨进门槛。

宝钗跟在后面。她跨进书房的那一刻，闻到了那檀香。和上回来时一样，青烟直直地往上走。铜香炉还搁在紫檀大案的案角。香灰堆了一截。

傅向泉坐在案后。

他今穿的是蟹壳青色缎面夹袍。领露出白绸里衣。短须修得齐整。手里握着一管笔，正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游，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