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先是迷惑，然后是惊恐，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羞耻和恼怒的表。

她抿着嘴唇把绢帛攥得皱的。

而凌风看完自己的戏文之后，脸上浮起了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红晕，他下意识地往江澈的方向偷瞄了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眼帘，将绢帛规规矩矩地叠好放怀中，动作异常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不自然。

三各自收好戏文，谁也没有开询问对方的内容——第一条规则说得明明白白，不可将戏文说与他听，谁也不知道“当罚”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踏谷中真正的戏台领域后，那些伪型月魄花的行动模式也变了。

它们不再缓慢近，而是自动让出了一条通往谷底的小径，两侧的伪花像是沉默的观众一样立在那里，淡蓝色的兜帽统一朝向小径的方向，嘴部那道横贯面部的裂缝微微张合，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低声谈，又像是在窃笑。

江澈走在最前面，神识全力铺开，将沿途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

小径两侧的菌毯上偶尔会闪过一两行荧蓝色的字迹，有些是重复提醒规则，有些则是模糊不清的絮语，像是有在很远的地方自言自语。

苏小柒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白丝小腿从杏白色裙摆下替闪动，偶尔踩到菌毯上特别柔软的地方，整个会微微陷下去一点，她便会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呼，然后迅速抓住江澈的衣角稳住身形。

每次抓完她都会迅速松开手，低看着自己的手指，表像是在责怪自己的手指不听话。

李凌风走在最后，抱着剑沉默不语，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澈的背上。

三在戏台领域的边缘找到了第一盏月影灯。

那是一盏约莫掌大的琉璃灯笼，形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月魄花，灯芯处跳跃着一簇极细小的银白色火焰。

灯笼被随意地放在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上，周围没有伪花看守，也没有任何明显的陷阱。

江澈走上前去，伸手将灯笼拿了起来。

灯笼手微凉，灯芯的火焰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注意到灯笼的琉璃罩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第一盏，悬于枯枝，以忆换光。”

他将灯笼挂上了最高的那根枯枝。

灯笼挂上去的那一刻，整棵枯树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银白色的光芒从灯笼中倾泻而出，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那些原本站在光芒边缘的伪花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部的裂缝闭合成一条细线，像是被强光刺到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微弱的神念从灯笼中飘出，钻江澈的识海——那是“戏台主”告诉他的第一段往事，关于苏小柒的。

苏小柒七岁门那年的冬天，一个在房间里偷偷哭了一整夜。

因为师尊没有见她，只是让大师兄传了一句话让她自己挑功法。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觉得自己是师尊捡来之后就不再管的孩子。

那天夜里她哭到枕湿透，最后是听到窗外有脚步声才慌忙擦眼泪装睡。

那脚步声是大师兄的，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只是放了一碟桂花糕在门的石阶上，然后转身走了。

江澈将这道神念消化完毕，没有回去看苏小柒，只是嘴角动了动。

自己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但他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拿了一碟糕点。

他从来不知道苏小柒在门里哭。

他继续往前走，将第二盏、第三盏灯一一找到，挂上对应的枯枝。

每一盏灯都会告诉他一段往事，有些是关于苏小柒的——她独自在药田边蹲着看蚂蚁搬食物看了一整个下午，因为没有陪她；

她在演武台上故意刁难那些外门弟子，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别多看她两眼。

有些是关于凌风的——他门时测灵石，光芒亮得让主持测试的执事吓了一跳。

他在得知自己被真的能门后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地抓住身边一个的袖子，喊了一声“姐姐”，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手，脸上的表变得空而茫然。

一段又一段的片段像拼图碎片一样堆叠在江澈的脑海中，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那个念还很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一幅画。

当第七盏月影灯挂上枯枝的时候，整片落星谷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沙沙的絮语声、伪花嘴部裂缝的翕张声、菌毯冒泡的滋滋声，全部在同一瞬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