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林后面，飞檐翘角从树冠间探出来。

“岳王庙就在前面，去拜谒一下？”他侧看芙宁娜。

“走呗。”

两从地下通道过了马路。

通道里一湿的霉味，墙上贴着西湖游船的广告海报。

芙宁娜拎着裙摆小心地踩着台阶上去，皮鞋跟在湿的水泥地上叩出清脆的回响。

岳王庙的正门比想象中朴素，赭红的门柱漆色有些斑驳，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黑。

周中用学生证买了两张半价票，花出去的钱还没刚才两瓶矿泉水多。

跨过门槛，正中堂的岳飞塑像迎面压过来。

那尊彩塑比真高出数倍，岳王爷金甲红袍，怒目圆睁，右手按剑，左手攥拳，整个身躯往前倾着。

顶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四个大字笔力沉雄。

还我河山。

周中站在塑像前，整了整西装领，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认认真真鞠了三躬。

芙宁娜也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去。

她那条蓝白渐变的裙摆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色的水痕。

殿里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岳飞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出了正殿，周中回看了眼门楣，忽然开：“杭州还是太放不开了。这要搁福建那边，岳王爷这种级别的神祇，殿里早被香火熏得乌漆嘛黑了。刚才在殿里连个香炉都没见着。”

芙宁娜把帽子重新扣回上，帽檐下露出半张被雨水润过的脸。

“防火嘛，也理解。这庙都是木结构，真要让随便点香，用不了几天就得烧成灰。”

“倒也是。”

两绕过正殿往后走，进了生平纪念博物馆。

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南宋的箭镞、铁甲残片和几幅绢本着色的岳飞画像。

墙上的展板按年份排开，从郾城大捷到十二道金牌，从大理寺狱到孝宗平反，每一个节点都用黑体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中看得仔细，偶尔伸手指着某件展品，给芙宁娜补充几句正史和演义的差别。

出了博物馆往北一拐，就是岳王墓。

墓冢不高，封土被青砖围住，墓碑上刻着“宋岳鄂王墓”几个大字。

墓前堆着好几束菊花，有新鲜的也有蔫了的，包装纸上的雨水还没透。

墓道最前面两侧各立着四尊铁铸的跪像，秦桧和王氏在左面，铜漆把两张脸染得发黑。

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举着路边买来的竹鞭，对着秦桧的脑袋猛抽，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站着的大没拦，反而掏出手机拍照。

芙宁娜站在旁边看了几眼，也凑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谁扔下的竹枝，对着王氏那尊铜像的肩膀敲了两下。

动作不大，倒更像是某种仪式的完成。

她敲完了把竹枝搁在栏杆上，回正好撞上周中的视线。

两个对视了一下，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种笑不是觉得幽默，更像是某种默契被确认了之后的本能反应。

从岳王庙出来，周中的腰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扶着庙门的石狮子，额上那层冷汗怎么擦都擦不。

腰椎那一段像被塞了块烧红的铁，每走一步都扯着坐骨神经往下坠。

他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出声。

芙宁娜走在他前面两步，回看他的时候，他正佝着身子，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攥着相机包的背带，指节发白。

那张本来就不算红润的脸，在天里几乎成了灰白色。

“周中，你还行吗？”她折回来，声音里带着一压着的急。

周中想开说没事，嘴唇动了动，腰上的刺痛正好在这一刻碾过去，把他到嘴边的话碾碎了。

他只能弓着背，像个打了一半的问号，勉强摇了摇。

“实在……不行了。腰撑不住。”

芙宁娜伸手抓住他左手腕，把他从那个姿势里拉起来。她的手劲不大，但动作很利索。“别逞了。坐车去吃点东西，然后直接去酒店歇着。”

“片儿川。”周中缓过一气，拿袖蹭掉额的汗，“到杭州了，怎么也得尝一。”

“那就片儿川。”

岳王庙门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橘蓝两色的车架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

芙宁娜掏出手机扫了两辆，把其中一辆的车调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周中跨上车座，腰椎被那个姿势撑成一个钝角，比站着舒服不少。

他蹬了两下踏板，前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水汽和香樟叶的涩味。

芙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