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又消失了。

他不在乎有没有看，不在乎有没有觉得他疯了，他只知道她躺在那里，而他在这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他永远无法穿越的土。

他的双手撑在墓碑两侧，额抵着冰凉的石面，把脸埋进那片寒冷里。

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眼泪顺着墓碑的纹路往下流，流过那些刻进去的字，流过她的名字，流过那些数字。

她一个在这里。

他想到她最后的子是什么样子的，她吃药，化疗，呕吐，掉发，疼到在床上蜷成一团，疼到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那时候在什么呢？

他在恨她，他在想她为什么要骗他，他在想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耍他，他在想她到底有没有对他动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体里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被那些冰冷的仪器包围着，身边没有他。

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他。

杜笍是让他学会了很多事的。

他以前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洗碗，不会照顾，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不知道怎么在不骂的况下说出“我想你”。

是她让他学会的。

她从来没有教过他，没有说过“你应该这样做”或者“你不应该那样做”。

她只是在那里，做着她的事，炒菜、洗碗、在他靠过来的时候不推开他。

他看着，学着，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一个连杯水都不会倒的废物，变成了一个至少可以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换毛巾、喂水、喂药的。

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以为他可以慢慢地学更多，以为总有一天他可以不再是一个被她照顾的，而是成为一个可以照顾她的。

她没有给他那个时间。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去找她，后悔自己把那几个月的时间费在怨恨和等待上，后悔自己在每一个想去找她的念升起来的时候又把它按下去，对自己说“她不想见我”或者“她不在乎我”或者“我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不在乎我的”。

她不是不在乎他，她是不能在乎他，因为她在乎他的方式就是让他恨她，让他在她离开之后不会太难过。

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跪在那里，额抵着墓碑，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眼泪都了。

他抬起手，指尖摸到了刻在石上的那些字。

她的名字，“杜笍”，两个字的笔画在指尖下是凹下去的，冷冷的，像两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很，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想把那些凹槽填满，但他填不满。

“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他的嘴唇贴着石碑上的字，声音闷闷的，“你还没有带我去看那片花田，你答应过我的，你骗……”

没有回答他。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墓碑旁边那棵松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他直到天黑才离开。

三天后，他在那个夜出了门。

天很冷，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出冷白色的、碎碎的光，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色的缎面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冬天特有的那种燥的、凛冽的冷。

他站在桥面上，手扶着栏杆，低看着下面的河水，黑色的，流动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呼吸的活物。

它在月光下缓缓地流淌着，发出低沉的、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在梦里发出的含混的呓语。

他爬上栏杆，风很大，吹得他的发在眼前飞舞。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条黑色的、流动的河，他想，会冷吗？不会了。

河水卷走了他的体温，卷走了他的呼吸，卷走了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在水里沉浮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最后浮上来的那一次，他看到夜空中唯一的那颗星。

天上有好多星星，他想到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个，也许是小时候听过，也许是后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也许是他自己编的——他记不清了，但他觉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他可以在天上找到她，然后变成一颗星星，待在她旁边，靠得很近很近，近到他们的光可以重叠在一起，近到没有能分清哪一颗是他，哪一颗是她。

在那漫天繁星里，他们也算共葬一处了。

水从他的耳朵里灌进去。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