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烛火跳跃甚急，出一朵灯花，将那卷奏章映得忽明忽暗。赵昀但觉眼

皮发涩，那朱红批字竟渐次浮起，晕作一团化不开的红雾。

殿中原本沉郁的龙涎香气似已淡去，取而代之者，乃是一缕幽冷兰之息，

湿润润地直往鼻端沁来。耳畔那单调迟缓的更漏之声，亦不知何时化作了潺潺水

响，由远及近，清越激。

他恍惚抬眼，但见一顷碧波，浩浩汤汤，不辨涯涘。

水天接之处，似有薄雾轻笼。云烟处，一凌波而至，罗袜生尘，裙裾

翻飞。其身姿随波起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忽焉在东，忽焉在西，虽隔重重

水雾不辨眉目，却透出一不可视之光华，恰如当年洛水之滨，遥遥一瞥。

风起水面，那萦绕不去之轻雾，竟似为挽起的纱幔，徐徐向两旁散去。

那子不复飘忽，竟踏着细，款款而近。

赵昀屏息凝神，但觉心狂跳不止，死死盯住那渐近的身影。待那一层薄纱

彻底褪尽，他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四围天地尽失了颜色。

只见她云髻高耸，修眉联娟，容光胜于春晓之花，却又冷于冬夜之雪。最是

摄心魄者，乃是她忽而驻足，微微侧首，向此间望来一眼。

那一双眸子流盼生辉，黑白分明中透着三分清冷、七分哀怨。朱唇轻启，似

有言欲吐，却又含辞未发。其神也，既似九天玄之悲悯，又似邻家少之娇

嗔，竟直直撞赵昀心底最柔软处。

「是你么……」赵昀痴了一般，不觉探手而出，欲触那飞扬衣角。

指尖方及那一抹流云，那子却忽而掩唇浅笑，身形如烟向后退去，唯余一

个令魂牵梦萦的背影，与那似有若无的回眸一顾。

「且慢……」赵昀低呼一声，猛地一震，浑身剧颤，整个自那浩渺烟波之

中被生生拽回。手肘顺势扫过案，将那未经朱批的奏卷带落于地，发出「啪」

的一声轻响。

此响在死寂殿中，格外刺耳。

赵昀喘息未定，茫然四顾。眼前何处还有凌波微步之神？唯有福宁殿那令

窒息的空旷，与案角一盏摇摇欲灭的残烛而已。窗外偶有声息传来，亦非潺潺

流水，不过几声凄清更鼓，正敲在五更天上。

原来竟是伏案而寐。

「官家？」

殿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隙，大内都知董宋臣躬着身子，如一只灰色老猫般滑

了进来。他见惯赵昀夜半惊起之态，眼皮微垂，手脚麻利地拾起地上奏卷，又换

过一盏新茶，方才轻声道：「官家可是又魇着了？婢这便去传太医署……」

「不必。」

赵昀挥手截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却压不住喉间那燥热。他阖上双目，

脑海中那回眸一瞥，依旧清晰如刻。

「董大伴。」

「婢在。」

「左相前呈上的那幅凌波图，再取来与朕看。」

「婢遵旨。」

窗外，唯有一抹惨白清辉，正冷冷浸着宫墙飞檐，似亦在嘲弄这世间痴妄。

残月如钩，斜挂疏桐。

随州荒野，冷风自旷野处席卷而至，掠过枯，发出若泣若诉的低鸣。天

地广袤，唯有月光洒落荒原，被冷雾一衬，愈显苍白。

月下，两道身影静立。

一身形瘦削挺拔，一袭玄色官袍融于夜色之中。

李嶷微微抬眼，眉目被月色洗得凛然，如冰层下隐现的锋刃。

郭靖负手而立。一身粗布衣衫，却自有一渊渟岳峙之气度。他立在那处，

不似刀剑，更一方历经风涛的沉厚山岩，将周遭夜色都压得稳了三分。

夜风拂过，两衣袂未动，唯地上影子微微一晃。

「不知郭大侠可曾听闻『苏幕遮』此？」

李嶷率先打死寂。

郭靖闻言微微一怔，眉峰随之敛起：

「苏幕遮……郭某确有些印象。只是……」

话锋微顿，目光仍落在夜色处。

「此，郭某并未真正见过。」

李嶷目光微敛，淡淡道：「郭大侠，其实你与此，亦非全无瓜葛。」

「哦？」郭靖眉心微动，终于侧目望向他。

李嶷迎着那目光，不复绕弯，只冷冷吐出数字：

「江陵府，回春堂的钱世仁。最新地址 _Ltxsｄz.€ǒm_」

郭靖目光一凝，缓缓道：「钱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