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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吴庄( 四续)

能忍受那打骂、逼供,就说豆腐作坊的地下埋着个瓦罐,罐子里有白洋。贫农团的骨干们连夜刨,掘地三尺什么也没有。那年咱河东正传染霍乱,一天死好几个娃,就七天功夫,你那三个哥哥都殁在那间屋子里了。大的七岁,小的还不满一个生日

∓ldquo;不,不,我们家是中中农!陆文景停下手里的活儿,大声地纠正。此前,她曾听老辈人说她家过去有个旱园子,旱园子里有豆腐作坊。她爷爷卖过豆腐,但勤劳善良,待人宽厚,从未雇过种地的长工,所以不存在∓ldquo;剥削现象,决不是地。她认为这老女人因想起自己的亲生女儿,感情上受到震撼和刺激,犯了糊涂。

∓ldquo;对啊。本来就是中中农啊。哪儿有什么白洋,她把几根象葵花杆一样粗的白木条放到陆文景面前说,∓ldquo;你爹娘没对你说这些么?土改后有个∓lsquo;纠偏∓rsquo;的运动,说是搞过火了。弄错了。你们家又被纠成了中中农了。这老妇人从东面一个放杂物的房子里找来一包铁钉,又从南墙根儿的一个炭槽里拿来个铁锤,预备搭成方框后好往上钉较细的木条。她一边忙碌一边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这些陈年旧事。她的本意是尽量从陈年旧事中求相同的遭遇,缩短两家人的差距,从情感上拉近文景与她的距离。然而,她根本没有看出文景听了她这番话后脸上那极度茫然的表情

∓ldquo;你爹来,快气疯了。从那以后落下个一受点儿惊吓就跑肚的毛病。

这就是母亲理解并同情慧慧的缘由!既然相信了春玲娘说的是事实,陆文景便再不反驳、再不发问。她那张紧闭的小嘴表明她正以自我克制的力量淡化这件事情。她极力用冷漠和平静给这老妇人以暗示,希望她打住这个话头儿。然而,文景的手、文景的动作却背叛了陆文景。它们做不到冷漠和平静。以往能扎紧的绳扣,现在扎不紧了。那一双灵巧的手在微微颤抖,干什么都力不从心了。好在不一会儿她就听到春玲爹的咳嗽声,她便赶紧告辞,逃离了现场。在她的意识里,这个∓ldquo;现场就如同老女人所描述的那座圈了许多地富农的破庙一般。

陆文景从春玲家出来,暮色已袭进深巷。但是,对面走过来的人还依稀可辨,望见那身形儿象邋遢的红梅花儿,她下意识地把花格子头巾裹在头上,遮住了眉脸。三步并作两步地踅进另一条小巷,绕道朝自己家走去。此刻她最怕被人打搅,最怕有人追问,只想静静地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在个把钟头之前,她还是个热血沸腾、激情澎湃、乐于助人的爽朗、单纯和明快的女娃儿,而此刻却再不是豪迈激情奴隶了。当然,从激情中解脱没给她带来任何愉悦,她只是不得不认真思世事的变幻莫测、人生的意外变故、命运的恣意捉弄。她尝试着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和理论来解释这一切,可是绞尽脑汁也不出答案。直到她要跨进家门时,仍然答不了∓ldquo;我该怎么办。然而,家里传出的嘈杂的叫嚷声却象一只过滤的筛子,使她那乱混混的脑海里清晰地蹦出几个字:首先对家庭负责!

※ ※ ※

当陆文景迈入自己家的街门门槛儿,把注意力集中到屋内时,听见母亲和正一递一句不知在骂谁。

∓ldquo;五个玉茭值得他天杀的这样?打狗还看面呢!屋里已点了灯,母亲的身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随着她身影的晃动,不断传出舀水倒水的哗哗声。

∓ldquo;谁瞎了眼才和他恋爱!别人巡田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他是扛x不换肩文德的话说得十分难听。

陆文景的出现仿佛是意外似的,一家人的目光与她一碰,又弹了去。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中孕含着对她的排斥。

一向被母亲收拾得有条不紊的屋子出现了少见的混乱。地下堆着横七竖八的柴禾。柴禾里钳着个大铁盆。铁盆里泡着几条裤子。母亲正从冒着蒸汽的大锅往铁盆里舀水。瘦小的文德蹲在灶台前往灶门里加柴,让人真担心他把自己也填进去。笨手笨脚的他因为柴填得太多,压灭了火,一股股浓烟伴着一股股异味充斥全屋。墙角里一声呻吟,才使文景看清那里蜷曲着她的父亲。父亲盖着一床千补衲的被子,正在那里瑟瑟发抖。

∓ldquo;怎么,爹病了?陆文景问。尽管她听到了刚才室内的两句对话,但脑子里还残存着混乱,那对话的真实含义还没有在心里理清。

∓ldquo;收工这么久了你跑到哪儿去了?你还知道你有家么?你还知道你爹的死活么?陆文景的母亲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珠炮般地向她发问。她以为她女儿又跟那天杀的约会去了。

陆文景既没有为自己开脱,也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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