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高大子也站了起来，转过身。当她完全面对我们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的呼吸还是微微一窒。

是她。姽。

十年光，山野生活，显然在她身上留下了刻的印记。昔那种的、混合着权势与感的美艳，被一种更为朴实、甚至略带风霜的坚毅所取代。皮肤不如以往白皙细腻，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微褐色，眼角也有了细纹。身材依旧高大丰满，但似乎更结实了些，褪去了宫廷的慵懒，多了山野的活力。她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

手上还沾着鹿血，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寻常的、能的山里。

只是，那双眼睛。当她的目光越过众，最终落在我脸上时，那双邃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久别重逢的悸动、埋的愧悔、下意识的恐惧……无数复杂到极致的绪，在她眼中疯狂翻涌，让她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里的猎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刘骁显然也认出了我。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嘴唇抿得死紧，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又强迫自己松开。他迅速看了一眼身边的姽，又看了看嬉戏的孩子们，眼中闪过强烈的挣扎与担忧。

气氛凝固了。孩子们也停止了玩耍，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这时，陪同前来的本地县尉（他昨夜也宿在翠微坞，今早坚持要随行护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努力用庄重却难掩紧张的声音高声道：“柳……咳，面前可是柳氏夫？尔等听真！此乃当今天子，元武皇帝陛下御驾亲临！这位是皇贵妃娘娘！还不速速见驾！”

“皇帝陛下？” “皇贵妃？”

刘骁和姽几乎同时低喃出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刘骁的身体僵硬如铁，姽则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所有翻涌的绪都被强行冰封。

然后，在所有——包括玄悦和我身后那些不明就里、只觉此此景诡异非常的侍卫们——的注视下，这对山野夫，做出了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在某种理之中的举动。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刘骁吸一气，率先撩起粗布衣袍的下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旁边呆立不动的姽的衣袖。

姽像是被这个动作惊醒，她看了看刘骁，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扫过那几个茫然无措的孩子。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是一种认命般的、彻底放弃抵抗的空。

两几乎是同时，缓缓地、姿态标准地，面向我，双膝一曲，跪倒在了山间屋前冰冷的泥土地上。

刘骁以触地，声音涩却清晰，回在寂静的山坳里：

“民刘氏，携妻柳氏，叩见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用“刘骁”，而是“刘氏”。她没有用“姽”，而是“柳氏”。

他们以最卑微的民身份，最恭敬的君臣之礼，跪拜在我这个十年前的儿子、丈夫，如今的天下至尊面前。

将过往一切恨仇、背叛纠缠、血脉伦常，都跪拜成了尘埃里的一声“万岁”。

山风呜咽，掠过林梢。孩子们吓得躲到了屋角，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跪倒在地的父母，又看看高踞马上的、被称作“皇帝”的陌生。

玄悦的手紧紧握着我刚才按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腕，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端坐马上，俯视着脚下这对跪伏的男，看着母亲那曾经高傲无比的颅低下，看着刘骁那曾经写满挑衅与得意的脊背卑微弯曲。

胸那块空了十年的地方，没有填满，反而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空的苍凉感，彻底吞噬。

山风卷过林间，带起木叶萧瑟的声响，却吹不散场间那令窒息的死寂。刘骁和姽——或者说，柳氏夫——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触地，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几个孩子缩在屋角，不敢出声，只有最大的那个男孩，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懵懂的倔强，紧紧盯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玄悦的手还扣在我手腕上，冰凉，用力，指节发白。我能感受到她身躯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近乎荒谬的悲凉而微微颤抖。她身后，几名知晓当年内的禁卫，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寒光闪烁，只要我一丝示意，或那对男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扑杀上去。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脚下那对跪伏的身影上移开，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力气。然后，我轻轻，却不容置疑地，拂开了玄悦紧握的手。

“都放轻松些。” 我开，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穿透了紧绷的空气。目光平静地扫过玄悦和那些拔刀的侍卫，“朕今是微服私访，到这山野间散心，并非来寻仇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