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记得我们叫她‘夏小姐’，她时常给我点心吃，想来是一位很温柔的大家小姐。”

陆贞柔眼皮一跳，不自觉地裹紧被子，她不知怎么，想起当年路妈妈说她的那一句——“像极了大家小姐”。

夜风急促地拍打窗户，呜咽的风声像是鬼哭一样。

在霜似的月光下，幽静邃的李府大院立静悄悄的，夜后失了烛火气，像极了连绵坟茔。

“那时候，世子也常常留宿在她那儿。但是——世子迎娶新的前几……”红玉的牙齿打着颤，一字一句地说掉，“那年我八岁。”

“在院里打着盹，壶上还烧着水，她在里面就这么去了。当时，路妈妈便骂我是不是想要烧房子，便把我轰了出去，还说对着院里骂，说那位夏小姐如今不过是籍，要是再如往常一样施展狐媚手段，与世子纠缠不休，便把她扔去教坊里生死不论。”

“向来和善的路妈妈怎么会这么刻薄？我不知道，那时候我真被吓坏了，原以为会被卖到腌臜地方去，我十分害怕，便躲在花园里不肯出来，哪知被路过的世子指给新的陪嫁婆子带着。薛大姥姥怜惜我，把我当半个儿看待，再后来……再后来，我再也没听过那位夏小姐。”

“十五年前她死了，像是每年夜晚一样悄无声息的，院里的也许是被卖了，也许是跟我一样有了新去处。”

陆贞柔静静地听着。

“世子从未提过夏小姐一句话，照样与薛夫恩如常，你说男怎么能这么狠心？我时常想问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位夏小姐？”

陆贞柔捏着衣袖，袖走线凌，只因为她亲手在折角处藏了一张薄薄的银票，这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生活的船票：“我们不会这样的，我会逃出去。”

她没提李世子，也没再想李旌之。

“红玉姐姐，睡吧。”陆贞柔安慰道，她不关心男怎么想，也不在意死去的。

陆贞柔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少的安慰下，红玉闭上了眼，十五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但被斥责的惊恐、因为死亡带来的恐惧一直萦绕在她的心。

她识字不多，不懂什么叫物伤其类，却下意识警惕世子与路妈妈的动向。

几后的一大早，还没醒，响锣先敲了起来。

红玉出神地看着几个相识的丫鬟上了花轿、离了李府，往常热闹的茶水房里，只剩下几个小丫鬟嘻嘻哈哈。

见陆贞柔过来斟茶，红玉便主动去握着她的手，说：“璧月，我想清楚了……我要跟着李府回帝京去，去了便不回来了。我想清楚了——”

“做寻常家的妻子被典卖，被殴打，做富贵家的良妾被把玩，被折磨，死了都不知道有没有记得。香晴她们选了不高不低的男，虽然被销了籍、拿到卖身契，可以后还不是要向李府卑躬屈膝？”

“既然如此……既然他们说无论如何都要找一个男，那我红玉为什么不能去帝京找最一个有权势、最有地位的男呢？反正——嫁给谁都那么坏了，姑我还要好好过呢！”

说到最后，红玉的眼睛几乎是亮了起来。

陆贞柔沉默地看着红玉，心知自己劝不了什么，便为她泡了一壶黄山毛峰，也不说别的，只是举起茶杯，像是喜宴上的互相敬酒似的

说道：“一路平安。”

去年新府的小丫鬟提着食盒“噌噌”跑过来：“璧月姐姐，香雨姐姐说这个给你，还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陆贞柔赶忙放下茶杯，边揭开食盒，边问道：“什么话？”

“‘副小姐，我走啦，以后小厨房的牛酥酪，你自己做吧！’”

36.离开

丫鬟们的喜怒哀乐不重要，被当作礼物一样，匆匆地嫁了出去，像是从没有来过似的，李府多出了一些更加的年轻婢，陆贞柔几个时常误记错名字。

陆贞柔盯着年岁稚却做工老练的小丫，问道：“香晴？”

“璧月姐姐错了，我叫蜜香。”蜜香笑嘻嘻地说道，“夫身边的薛大姥姥让我来找你，把旌之少爷的东西收拾好，平里玩的、要用的，都收在外那只雕花笼箱里，等下小厮们就要来搬了。”

今天是李府一家四回帝京的子。

今年的雪下得急，李世子怕耽误朝廷调令，吩咐了下收拾东西，以便提前离开。

薛婆子与红玉自然是跟着一家四走，路妈妈留下来主持大局——等晚几天，她儿子自然会来接。

一大堆丫鬟小厮送着更加尊贵体面的出门。

陆贞柔站在群中，静静地注视着马匹吐出的热息。

她身上裹着件半旧滚银边的红袄，袖缝着兔毛边，柔软的兔毛在寒风中被吹得微微发颤。

铅灰色的天幕垂在屋檐上，洋洋洒洒地落了满身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