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嚼，一边说：

“今年的不脆呢。”

章望生也尝了块，脆不脆的，倒没什么要紧。他让南北烧锅，自己开始和面蒸红薯叶窝窝，南北都吃腻了，觉得剌嗓子眼，吃肚里里除了多，真不压饿。

章望生在给二哥单独下面条，拿花生油炸了点葱花大蒜，打上颗蛋，滴上芝麻油特别香。南北瞅着二哥的小灶，心里怪羡慕，想着我要是生病就好了，能吃蛋。

“三哥，你让我闻一下成吗？”

章望生端过碗，让她闻了一下。南北说：“三哥，啥时候能天天吃蛋就好了。”

章望生被她这话说的愣了下，月槐树公社跟别的公社没什么两样，们出而作，落而息，一辈子的力气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可从没想过要是能天天吃蛋是什么样的子？做梦都不敢这么盼。

这样劳作，却连蛋都难能吃上，到底是为什么？

“我听八福说，雪莲姐生了个小子，天天在家吃蛋，都吃这么一盆！”南北比划的非常大，章望生笑道，“胡扯吧，雪莲姐吃得下吗？”

“要是我，我就能！”南北很肯定地说道，脑子里却想，生娃娃怪好，能吃蛋。

家里的蛋是王大婶送的，因为凤芝帮忙做了几双鞋，哪儿哪儿都满意。王大婶年轻的时候铡牛没留，缺了两个指甲盖，这细活就不能了。

南北趴章望跟前看他吸溜面条，章望要分给她一挑子，她不肯，说二哥你给我留汤就好了，她还想，二哥吃上蛋面病总能好了吧？

家里开始煎药，吴有菊的方子写得龙飞凤舞，生怕认得。但章望认得，都是田间地的药，他也看了西医，太费钱。同事们劝他到县城里好好看一看，他没同意。

就这么拖着，拖到冬天，学校复课了课上的稀松，内容也在变，学生们开始背语录。章望在家里躺着，半气进，半气出，凤芝哭着求他到县城里去，她看着他，一天天看着他变样子，太痛苦了。

章望夜里开始叫唤，那是憋的，他一直忍，一直忍，忍到再受不了了，就会长长地叫唤一声。自打他病，南北就跟着章望生睡了，二哥一叫，两都非常灵醒，一下就坐起来了。

“三哥，二哥会不会……”

章望在黑暗里捂住了南北的嘴，两都不说话了，直到听见章望又叫唤一声，这一声声的，仿佛极疲惫，极老朽，章望生从不觉得二哥像哒哒，二哥那样的年轻，可这声音，这几乎一模一样的病中长叹，太让害怕。

哒哒死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天塌地陷的事儿，他知道哒哒病了，一又一，他对他死这个事，是有准备的。上了年纪，哪个不病不死？他甚至在听哒哒哀嚎时，期盼过他去了吧，去了便不用这么难受了。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冷血，不正常，他这面相怎么看都是个秀秀气气的好小子，没坏心眼儿，但他竟然想过哒哒不如去了。

二哥不一样，二哥的脸，身体，还是那样的紧致，像刚夏的叶子，鲜亮亮的，阳光一照，全都是生命力。章望没法把死跟二哥放一块儿想，以为他只是一到冷天，就得病一段时间，等天暖和，这病跟着北风就一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