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真的好像——不是五官肖像，是态气质太像，一样冰冷、一样有让望而生畏的压迫感。仅凭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纪珉的真实年龄，说他只有三四十也有信，但他眉心有条淡淡的竖线，是常年皱眉才会留下的痕迹，叫看上去不怒自威。

一想到站在自己面前这是京城叱咤风云多少年的物，是纪驰的父亲，夏安远就涌上一阵灭顶般的窒息——毫不夸张地说，这如果要想对自己做什么，哪怕是想要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恐怕也只是动动手指的工夫。

“说好了的，事没办成之前，我们互不打扰。”纪驰的语气同样冷淡。

“那今天算我越界？”纪珉嘴角竟然有笑一闪而过，他又看向夏安远，音色要比纪驰的更低沉，“小远？是叫这个名字吧？”

被他这么一叫，说不忐忑是不可能的，夏安远礼貌地对纪珉笑了笑，主动做自我介绍：“纪叔叔您好，我叫夏安远。”

那视线带着锐利的打量，夏安远摸不清楚纪珉的态度，他将这个笑一直保持着，掩盖住自己重的呼吸。

“很多年前，我儿子告诉我他喜欢男的时候，”半晌，纪珉开，“我就知道了你的名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站在他身边的还是你。”

他问夏安远：“小伙子，我不信你们两个天生就是同恋，真的改不了吗？”

纪珉问这话的时候脸色沉了沉，他们站的地方周围没什么，因此没能听到他们在聊些什么，但大家还是会时不时向他们投来别有意味的目光。

在他们这圈子里，男玩儿男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把男带到自己亲朋跟前，之前还从没这么过。

夏安远没料到纪珉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呼吸一气，想了想，抬眼直视纪珉：“叔叔，我和驰哥的确不是天生就喜欢男……对我来说，向也许可以改，但对驰哥的喜欢……恐怕我这辈子都改不了。”

听到这回答，纪珉看了眼纪驰，脸色还是沉，他又问夏安远：“你今天站到这里，有多少的眼睛盯在你身上，对你来说，这种目光怕都不是善意。现在社会是开放了，两个男的路照样还是不好走，你要跟纪驰在一起，这些东西能承受得了吗？再者，没有子嗣也是个大问题，一个家庭如果没有子嗣，你能保证年轻时的喜欢永远不变质吗，如果变质了，又能拿什么来留住对方？”

夏安远在他的追问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转，看着纪驰。

纪驰这时候也正看着他，像在等他的回答。

这眼太沉了，像直接触碰到他心脏的软上，夏安远被看得眼眶都发烫，鼻腔里全是酸意，他有些难以呼吸。

半晌，他这么看着纪驰，缓缓地说：“或许……生总是不能达到最理想状态下的圆满，就像学习工作，想要获得好成绩、高工资，就得付出更多的时间、力、和应对付出这些之后仍然达不到预期结果的心理准备。我想要和驰哥在一起，就得有能抗住一切压力决不放弃的勇气和担当，骂声也好，无法确定的未来也好，这都不是会挡在我们之间的东西。”

“我曾经做过因噎废食的事，但却发现，我们不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承受了更多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其实本可以避免彼此去承受的痛苦。至于孩子……如果我能和驰哥有一个孩子当然更好，不是想用孩子去牵绊对方，而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会有另一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代替我陪伴驰哥……可我们俩都是男，孩子这辈子也不会有，这的确是遗憾，不过可能，正是因为有这些遗憾的存在，才会显得幸福那么可贵，才会让想要不顾一切地去珍惜。短短几十年的生，我和驰哥已经过去了小半……我生经验不够丰富，总结下来，不过也就是‘活在当下’四个字。我不想，不想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这也是我现在能有勇气站在您面前说这些话的原因，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真心，那还怕什么呢……做事，不能只图享受不愿付出，不能既要、还要。驰哥为我付出了太多，现在该我站在他面前了，我想让他，过得快乐一点，即使在你们看起来，我的力量太过微薄，我们的未来太过缥缈，但纪叔叔，我不会退缩，我会做到的，即使最后，得不到好的结局……至少我们都真正开心过。”

纪珉听完，视线在夏安远和纪驰身上停留了很久，他什么都没再多说，几个默默站了会儿，有叫他，他才回过来。

离开之前，纪珉跟纪驰碰了碰杯，“臭小子，”他脸上的沉色散开了，低声说了句，“你比你老爹有福气。”

夏安远目送他离开，好一会儿才惊觉自己背后都已经被汗水湿透，浑身泛上来麻意，他问纪驰：“驰哥，”他这会儿说话都在不自觉地打着哆嗦，“……我这就算是过关了？”

纪驰“嗯”了声，伸手擦了擦夏安远的眼角。

夏安远不敢相信：“……这么容易？”

听到这话，纪驰笑了笑：“怎么，你还想加点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