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我得记上一辈子，”张洲话风一转，正经起来，“可纪总，咱们毕竟只来这么一次，他们是要在这生活一辈子的啊，你要不信，等老乡们醒了，您可以问问，他们年年几乎都得有这么一回，乡镇上修的路，年年修，年年垮，路都修不好，还怎么发展，果子种得再甜，还怎么运得出去。”

“也不是我卖惨，况呢就是这么个况，都穷害怕了，有什么机会不得抓点紧呐，所以说一听投资的大金主到了，家赶也赶出来一桌子好菜。哪知道就遇上这事儿。”张洲“啪”一声点燃烟，吸了，叹道，“我这小门小户的有心无力，这不是才顺道请您来看看嘛。在商言商，如果不是‘值得’两个字，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总之不会叫您失望的，您多考虑考虑？”

天边的颜色变了，渐渐染上了青蓝色，纪驰站起身来，在这半山腰农户的小院子里环视四周，辨认出来山的面貌，树的姿态，他久久不说话，指尖的烟雾被轻风吹散，混在雨后清新湿的空气里。

“徐老四——”山那有在喊，“徐老四——在不在屋噢！搞快走搞快走，喊去一组村委会院坝里集合，怕余震再把石震下来咯！”

雨棚里有打着哈欠出来：“我这地势这么平得嘛！安全得很！”

“安全个！”那又喊，“搞快点！丽芬他们屋都遭冲垮了！前死了好多哦！刘幺娃腿杆也遭绊断了，趁这会儿雨停了两哈转移！”

纪驰他们也有受伤，老乡家没有医疗用品，大家一听死了很多，心全都提起来了，自然是赶紧转移到他们所说的村委会院子里更稳妥。

一行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院子比老乡家那个还平还大，背后也没枕着山，确实是安全许多，只是里面早就挤满了，看大家狼狈的样子，估计都是昨晚连夜转移到这里来的，徐老四住的地方离这最远，几乎隔了一座山，所以没能及时赶到。

纪驰他们被分到一个小帐篷里，里面竟然还准备了泡面和热水。张洲一见，两眼都在发光，他给纪驰泡好一桶递他面前，“嘶——多少年没吃过这玩意儿了，闻着香惨了！”

纪驰道了声谢，却没什么胃，留给张洲自己吃，转身坐到帐篷边上去，给伤员腾出休息的空间。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前面，几位穿着搜救队队服的提着医药箱在群里穿来穿去，他突然想起来忘记叮嘱张洲他们等回到容城别跟夏安远提这件事，正要回，院门传来一阵喧闹，他抬望过去。

“王哥，来搭把手。”那喘着粗气，听声音就疲累得很，“这大伯腿被石砸了，得慢着点，那边山我都走完了，就剩他一个。”

纪驰突然站了起来。

“大伯您再忍一下，”那蹲下来，将背上的转移到救援队的担架上，偏在手臂上擦了汗，把那张看不出来本来颜色的脸糊得更脏，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有些没站稳，像是对担架上的露出一个笑，安慰道，“就好了，就好了。”

说完这话，他视线习惯地在这院子里梭巡了一圈，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忽然转回某个地方，定住了。

纪驰也这么看着他。

看他竟然穿一身短袖短裤，看他衣裳身体都裹了浑身的泥污，看他腿上跟泥水斑驳的红色痕迹，看他乌七八糟的泥脸，在见到自己的这一刻似笑似哭，好像终于卸下了重负。

那张好看的脸脏得已经不成样子，他浑身湿透了，布料黏地贴在身上，整个像从泥潭里滚过一样，狼狈、可怜，只有上身的蓝色志愿者马甲还勉强能够辨出一点模样。

纪驰心跳突然重重“咚”一声，像万籁俱寂时乍然响起震天的鼓擂，那些滞后的迟钝的冰冻的隔了夜的感受，在见到的这刻，忽然汹涌地腾起来，成型了，上劲了。他心脏被这力道攥紧，像发出濒死的尖叫，穿透耳膜，化成剑，疾速狠厉地刺向他，刺向他隐晦的担心想念，刺向他在山间雨后清晨里虚弱羸顿的灵魂。

他张张嘴，想喊那的名字，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问他知不知道灾区究竟有多危险，那却更先一步动作，拨开流，风一样奔过来，狠狠抱住了他。

尖叫停息了，狂停息了，疼痛停息了。

风也停息了。

世界仿佛寂静无声。

像冰，怀里的湿得没有温度。纪驰完全没防备，被扑得往后踉跄一步，摇晃着站稳，下意识想要回抱住他，手却突然间顿在半空中。

他感受到了，那脑袋埋进自己颈弯内，有一种无声隐忍的颤动。他感受到了，那攀住自己时，力度要命，勒得自己骨都要寸寸断掉。

他感受到了，亘隔整整八个春秋，那终于主动贴近的怀抱，充斥水和泥的腥气，也胸膛震着胸膛，呼吸拧着呼吸，依然教好一番心悸。

纪驰简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甚至疑心自己早已在昨晚的意外中身故，才得以拥有如此真切的梦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