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谭。

“没，没有，就在县里上。”

“…哦。”王自祥不知为什么显出一些失望，又一笑，说了一句安慰质的谎话：“不过在哪里上都是一样的，只要努力学习，高中都能考进市里。”

“嗯。”

王自祥点点，说：“走了，早点回屋去，别晒火儿了。”

“嗯。”叶纯粹点点挥了挥手，她觉得手里雪糕有点化了。

热油和葱花出的香味隔墙飘出来，叶纯粹慢慢撕开雪糕纸，有点变形的白冰凉的糕体融化在唇齿里。她慢慢吃完那支雪糕，已经不觉得饿了，于是站起身打算回屋去。

刚站起来眼前有点发黑，缓了几秒眼前看清楚了，正打算迈步子，前边土道驶来了一辆汽车。

尽管尘土飞扬，那汽车却依然显得气派，车慢慢在她面前停下。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迈不动步子，但她记得，她永远记得，车里迈下来一个年轻男，很高，身板很正，穿短袖衬衫和短裤，还有球鞋，戴着墨镜，看到她就径直朝她走来，慢慢走到她身前弯下腰问：“你好，你是叶纯粹吗？”

他说的是平腔正调的普通话。

她嗯了一声，点点。

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黑漆漆的温柔眼睛。

“能带我进去吗？找你家大说点事。”

让她回北屋，自己领着年轻男进下房屋，关上房门。

叶纯粹不傻，这就是大有话要谈，或者有架要闹，小孩当然不能在那儿碍事。

果然，不消半分钟，尖而嚎厉的嗓门就嚷起来，两扇门压根儿挡不住：

“……爬吃受苦养这么大刚能得点儿际，你们姓叶呢说要就要回去？……着我跟她爷老两卖血去啊？……我亲儿就折给你们姓叶呢，你们现在又来要我呢命……”

说着嚎啕大哭起来，里屋间爷爷不知听到了什么，也呜呜地哭起来：“金……金……娘诶呀，你别让他抱走，别让他把叶子抱走……”

叶纯粹听得心里发慌，她总觉得事似乎和自己有关，于是想到下房屋门去听清楚。手握上门把手，才发现手又变黏腻了，和不知哪里摸来的脏污腻在一起，湿津津的，脏兮兮的，这也就是她的童年给她的大体印象。

漆着油烟的木门开了，正午惨烈的白太阳光和的哭骂声一齐扑面而来：“……你们是大物，邪有材料！是找不着，还是不想管？她爹死呢时候不打照面，她妈疯呢时候不打照面，是也没有、钱也没有！现在闺会说话了，可儿来捡便宜了！”

“她爷瘫了好几年，床上拉屎拉尿，我一个老婆子，你们总有法儿治我！我拦不住，你要带走，带走吧！等她爹娘呢魂儿半宿拉夜索你呢命！”

男的声音和眼一样温柔，天生有蛊惑的能力：“大娘，大娘，您冷静，喝水润嗓子。是这样，我们老爷子找过，但我姐留了个错地址，说小孩儿叫‘叶简’，所以怎么找都找不着。姐夫还在世的时候也不跟我们来往——不说这个了——纯粹开学上五年级，过两年就上初中，您为她考虑考虑，听说孩子成绩不错，总得上个好学校，是不是？”

“将来考个好大学，认识的层次也高，找工作，嫁，见过大世面，说出去您跟大伯脸上有光，我姐还有姐夫在天上也能安息。老爷子吩咐的，把纯粹接过去，后您二位吃穿用度，再也不用心；大伯身子不好，我们从北京请护工来；要是在这里住着不舒服，临近郊区有套空房子，是个小二层，带个小花园，清净，附近买东西什么的也很方便。要是想纯粹了，隔三差五让她过去陪您二位。要是您二老不愿意，就还在这里住，等纯粹放寒暑假，我亲自开车送她过来，您看怎么样？”

李金风行雷厉了半辈子，没料着撞块软豆腐，一时“呸”了一声，却再也说不出狠话。

叶纯粹心里砰砰跳，她忽然往里屋看，爷爷瞪着通红的眼珠子也正好泪汪汪往门看。老没戴假牙，嘴瘪着，脑子并不是很清醒，咕噜着嗓子喊：“小叶儿…小叶儿……”

叶纯粹走过去蹲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忽然吧嗒吧嗒掉眼泪。

下房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说什么也听不清楚了。

过不多时，北屋门一响动，和那男都进来了。

她紧瘪着嘴，眼睛看她，无法用语言形容。

男立在里屋门并没走进来，只和蔼地朝她招招手：“纯粹，过来，我们说会儿话。”

她推了推她肩膀：“去吧，那是你舅，叫舅。”

纯粹起着皮儿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叫了没有。

昏脑的，她跟男走到院子里，男蹲下身来，她看到那个墨镜别在男领上。

男语气依然很柔和，他问：“纯粹，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