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喂血，方捡回小世子一条命。

自那之后，小世子再未病过，当真稀，就连前两年宫内闹了斑疹伤寒的瘟症，伺候小世子的才婢子，全数感染身死，小世子却安然无恙。

她猜小世子体质异于常，是因当年喝了不少血所至，殊不知哪天小世子又喝起血来。

方及六岁的小世子，站在漆柱一角，听着他的娘向各宫的门絮叨。

娘待他不好，他从小便知，即便待他不好，至少给他饭吃，衣裳脏得不能再穿，多向娘说几次，娘亦会冷着眉眼去给他浆洗衣裳。

盘坐于榻的赫连断，脑中皆是那些前尘杂事，他本不欲去想，却不能自控，甚至掀不开眼皮。

站在客栈地板上的温禾，瞧见眼前画面一转。

宫落了鹅毛大雪，青瓦覆了白，衬得朱墙愈发艳红。

小童儿身披旧袄，站至井前，拧着井轱辘，吃力地汲了少半桶水上来，费劲地将桶中水倒结了冰碴的木盆，因他力气小，每次汲取的水极少，反复五六次，才将木盆装的半满，他挽起袖，蹲至地上浆洗盆中的衣裳。

井水冰凉刺骨，他冻得浑身发抖，唇色青白，牙齿直打颤，十根手指通红。

宗帝披着狐氅，由身侧内侍擎了把龙骨赤伞，踏雪寻梅，路过此地，瞧见井边浆洗的小童，他走上前默默看了一会，蹙眉道：“你好歹皇家世子，怎亲自浆洗衣物，仆从呢。”

小童转过身，瞧见是皇帝，雪中跪下去，垂着道：“前年宫中闹瘟疫，伺候我的宫，染症死了，唯剩娘，现下娘病了，我只好自己洗。”

宗帝揉揉发痛的眉心，像是对小世子说，又似自言自语，“成何体统。”

转身离开之际，吩咐身侧宦官，“宫里既无愿意养他，便让他各宫住。”

画面又一转。

几位宫娥陆续将菜肴端上檀木桌案，一位满朱钗的美，抱着火笼款款走来，屋门帘子掀开，卷进一缕风雪来，十来岁的小郎君吭哧吭哧跑进来，狐毛厚氅落了几重雪，赶忙过去，将手中火笼塞给小童，“瞧你这小脸冻的，这一身的雪，下雪天竟跑出去野。”

丫鬟解了童儿的大氅，笑道：“婕妃方才没瞧见，八殿下玩雪玩疯了，同十殿下打雪仗，将十殿下打得连连直叫。”

八殿下任由仆给他拿热帕子净手，一脸得意道：“十弟弟平看着凶，却不禁打，我一个大雪球拍他脸上，险些将他拍哭了。”

“胡闹，好歹是你皇弟，若被他母妃颜妃晓得可不得了，颜妃脾不好，当场骂你几句你也得受着。”

“儿臣晓得，我们兄弟间的打闹，不至于惹恼颜妃，况且母妃一向同颜妃好，颜妃常夸我学问好，不会骂儿臣的。”

“笨，还不是因颜妃受宠，我方与她好，你多让着十弟弟，对你后有好处。”

俩走去满是菜肴的餐案，方落了坐，门帘自外掀开一道缝，小宦臣领着小世子进屋来，“圣上谕，这半个月，将小世子予婕妃养着，下半个月再去颜妃的颜然宫。”

小宦臣方退出帘子，八殿惊呼道：“李断。”望望母妃，“父皇何意，要让他住到母妃寝宫，还要同我们一道用膳，我可吃不下。”

婕妃拉着小殿的手，哄劝着，“只半个月而已。”

“谁不知他满身晦气，是个连爹都不清楚的私生子，我才不要同他一道用膳。不吃了。”八殿下扭便走，掀了帘子跑进雪地中。

婕妃望一眼站至地上一言不发的世子，叹气，走出门去。

小世子默默走至桌案，肚子已饿得咕咕叫，抬起冻得红肿的小手，去拿碧碟上的一块水磨糕，一道厉声自背后响起。

“将我们两位主子惹得吃不下饭，世子你倒好胃。”

掌事宫瞪了小世子一眼，继而吩咐身侧两位小宫，“主子都走了，还不撤了饭菜。”

小世子望着冒气的饭菜一道道自卷着风雪的帘子撤去，他方慢慢踱回婕妃为他备下的东厢房。

东厢房内的炭火，熏得直淌泪，后半宿，炭火燃尽，小世子被冻醒，只好抱着被子蜷在墙角。

眼看着窗花纸愈发透亮，小世子捂着饿得发痛的胃，爬下床欲去小厨房寻些残羹冷食。

房门猛地被推开，八殿下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进屋后，先被屋内的冷气惹出个冷战，才缩着脖子道：“听闻你昨个未用膳，本殿心疼世子，一大早特意让小厨房给你熬了粥。”

小世子挨进几步，去接对方手中的热粥，方捧至手中，八殿下往里洒了一把老鼠屎。

“好不容打小太监那要的，这碗粥你若喝下，后本殿便许你一道用膳。”

小世子盯了掺了老鼠屎的热粥片刻，转身放至墙角小几上。

八殿下冷笑着：“有骨气，本殿看你能饿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