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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步也有点乱

没多一会儿,祝正平背着出诊包来了。

祝正平进屋时,田广荣躺在炕上了。他装作没事儿一般欠起身来:“你看我这人,一回来就躺下,人老了,眼力不行了,身板也重了,不知咋弄的,就躺在翠芳的剪刀上了。”薛翠芳一听,赶紧打圆场:“都怪我,做毕活儿把剪刀撂在了炕上,把老田给扎伤了。”祝正平还真的以为田广荣是弄破了手指头,他来一看,不是那回事,心里明白了几分。他解开了勒在脊背上的布条子唏嘘道:“这伤有二寸深哩。”祝正平不相信躺下去会扎那么深,哄别人能哄得了,想哄祝正平办不到。他说:“老田,你忍着点,我得给你缝两针。”田广荣说:“你缝,没事。”祝正平给田广荣用了麻醉药以后开始缝伤口,伤口处理毕,给他注射了消炎的针。临走时,他吩咐田广荣,什么活儿也不要干,多休息几天,小心感染。田广荣说:“正平,你看,我这……”祝正平不是糊涂虫,头顶上拍一把,脚心里都动弹哩。从田广荣的目光中已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他用鼻子哼哼了两声,笑道:“挑猪的,割了猪尾巴,是常有的事。磨刃子伤了手指头也不怪。”医疗站这个信息站,传播消息很快,田广荣担心从医疗站传出来他被剪刀扎伤的事,因为他的说谎经不起推敲。既然祝正平心领会了,他就放心了。

马秀萍刺出的那一剪刀把薛翠芳刺灵醒了,她不是木头人,她已感觉到,女儿下狠心刺田广荣必有缘故。究竟是什么缘故致使女儿用剪刀剌田广荣,她当然不知道。田广荣只不过说要去学校里问一问,她就那么狠心地对他举起了剪刀?她听得很明白,田广荣没有说一句伤害女儿的话。田广荣一直对女儿很体贴很疼爱,她为什么那么憎恨他呢?田广荣无论有多大的过失,都不能对他动刀子。薛翠芳觉得女儿的做法太过分了,太使她失望,太使她伤心了。

薛翠芳安顿好田广荣以后,走进了女儿的房间,躺在炕上的马秀萍闭着双眼,脸色依旧那么苍白。薛翠芳叫了两声秀儿,马秀萍一动也没动,薛翠芳拉住了马秀萍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凉冰凉。这只很少握过农具的手,这只只翻动课本、只拿钢笔的手,这只柔嫩的手,怎么会抓起剪刀向她的继父刺去呢?薛翠芳百思不解。她看了看女儿发青的双眼和颧骨凸出的脸庞,眼泪流下来了。女儿明显憔悴了,她的脸上很灰暗,颧骨也亮了,她不仅是一脸病容,也失去了灵气和秀气。她看得出,女儿心里受伤亏了。薛翠芳将女儿的手放进了被窝。

“秀儿,是不是叫你正平叔来看一看,你得是病了?”

马秀萍还是一动也没动。

“你咋耍起牛脾气来了?”薛翠芳撩起衣襟,擦干了眼泪,“你呀,叫我咋说呢?今日个差一点把大祸给闯下了,他是你爸,咋能动刀子?”

薛翠芳说着说着,就不顾及内心里已痛苦得说不出一句话的女儿,就不顾及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儿,责备她,用粗话骂她,气得抓住炕边,喘着粗气。

已经躺下了的田广荣听见薛翠芳在责备马秀萍,下了炕,从隔壁房间里把薛翠芳拽出来了。他十分暴躁地说:“你呀,真是个猪脑袋,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叫,要叫松陵村所有的人都知道吗?”薛翠芳说:“不骂她几句,她以后怕要真的拿刀来杀人了。”田广荣说:“你骂去,满街道骂去,到处张扬去。”盛怒之下,田广荣恨不能扇薛翠芳一个耳光,他很严厉地告诫薛翠芳:“从今天起,谁都不能再提这件事,不能在家里说,更不能在院门外说。记下了吗?”薛翠芳咕哝了一句:“不说就不说。”薛翠芳只是以为田广荣爱面子爱虚荣遵守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殊不知,对于这件事,田广荣确实是害怕了。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土匪抓住他,把枪口支在他的胸膛上,他没有害怕;农村“社教”那一年,村里有人吊死在他家的院门前,他没有害怕;“文化大革命”中,他被革命群众压倒在舞台上乱乱打,他没有害怕。这一生,他还不知道害怕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他害怕了,他觉得害怕就是抽筋,身上的筋全被抽去了,全身很空,仿佛有一阵寒风在腔子里吹,吹得他浑身冰冷,四肢发硬,吹得他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假若他和养女睡觉的事不胫而走,他就彻底完蛋了,他就毁灭了,他能不害怕吗?

田广荣害怕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知道马秀萍还会做出什么来,他原来只看见她温顺可爱的一面,却忽略了她的狂暴和缺少理智。她为了自己的自尊和尊严可以不顾死活,直至今天,他才知道她的气质不同凡响,她潜藏着强烈的报复能力,她一旦要报复,就十分狂暴。这种狂暴不能不使他害怕。

此刻的田广荣关心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马秀萍。他从来以为自己主宰着别人的命运,当他一旦感到自己的命运自己的荣辱兴衰将被一个弱女子所主宰时,他变成了一个弱者,心理上的脆弱显而易见。

田广荣在炕上躺不住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薛翠芳支走。他吩咐薛翠芳到县城里去给马秀萍买些鸡蛋、大肉和营养品。薛翠芳不知道田广荣叫她进城另有目的,骑上自行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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