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永达照样给猪注了青霉素和安痛定。临结账时，祝永达给田水祥说：“两次注费和诊断费钱就不收了，再免你五毛钱。”五毛钱可以买三斤盐，三斤盐就够田水祥一家吃一个月了。田水祥看了看祝永达，大概想说一句感谢的话，又说不出来。赵烈梅说：“看你那愣样子，痴呆呆地看着永达啥呀？给永达倒一杯水喝。”祝永达说：“不要倒，我不喝。我有几句话要给田队长说一说。”赵烈梅说：“有啥话你尽管说。”祝永达说：“田队长，我想申请党，请你给我当个介绍。”还没等田水祥开，赵烈梅就说：“叫他当介绍还不是抬举他，这有啥难的？”田水祥瞪了赵烈梅一眼，赵烈梅说：“你瞪我啥？我说错了得是？你那样子，除非永达来叫你当介绍，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祝永达说：“嫂子，你叫田大哥说。”快嘴快舌的赵烈梅已把田水祥到了墙角，他就是不同意，也说不出了，田水祥瞅了赵烈梅一眼，走上房檐台阶，从檐墙上取下来鞭子，将鞭杆拿在手里折了折，还没甩出一鞭子，赵烈梅一把从他手中夺走了：“你拿大了，得是？装啥装？说话呀！”田水祥从赵烈梅手中要过来鞭子，捋了捋鞭杆，给祝永达说：“田支书给我说过了……”田广荣第一次给田水祥谈起祝永达党之事，田水祥一听，撂下一句话，扭就走：“不当！打死我也不把地主的娃拉扯到党里来！”没过几天，田广荣从南堡公社开会回来，在路上，他碰见了田水祥，喊住了他：“啥去呀？走那么急？”田水祥说：“借粮去呀，今年的粮又接不上了。”田广荣说：“我前几天给你说的那事，你想好了没有？”田水祥说：“就是叫我给祝永达当介绍的事？我说过了不当。”田广荣说：“你就想好，不要后悔。”田水祥说：“六爸呀，你真是糊涂了，过去的政策不是明明规定，祝永达这样的不能党。啥都了党，你不是把咱党弄成一锅搅团了吗？咱都是在阶级斗争的火线上的党，把阶级敌的娃弄进共产党，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吗？田水祥说着说着动了，先是咬牙切齿，后来，竟然流下了眼泪。田广荣一看，这事没办法再和田水祥说，就和田水祥擦肩而过了。当天晚上，田广荣打发会计祝万良去给田水祥送了二斗麦子。田广荣做事，从来是负他，而不是他负。田水祥当然明白田广荣送粮食的意图。立场再坚定，饿着肚子不行。田水祥收下了麦子。田广荣第三次找到田水祥，他说：”既然你不愿意给祝永达当介绍，就叫万良当，我不为难你。“田水祥一只手捏住卷好的纸烟说：”你说叫当，我就当。反正，你说了算。“赵烈梅见田水祥又半天没吭气，扯了一把说：”六爸咋说的？你当不当？“田水祥瞅了赵烈梅一眼：”我没说不当。“祝永达的目的达到了。田水祥在开钱时又少开了五毛钱，说等几天有了钱再给。祝永达说：”算了算了，我给你垫上。“祝永达从心里感激赵烈梅，如果不是赵烈梅硬，田水祥未必会开。已经出了院门，祝永达听见田水祥在自己的院子里甩鞭子，鞭子的响声像蔫抹布一样。

当天下午，祝永达将党申请书给了田广荣。

祝永达记得很清，在初中三年里，他总共写了三十六份团申请书。递最后一份团申请书是在一个月色狰狞的晚上，上毕晚自习，他将团申请书给了团支部书记。没几天，团支部书记将申请书退还给了他，这个脸庞窄长、嘴开阔的同学用尖利而燥的声调对他说，支委们认为，你还不够条件，原因是还没有和剥削阶级划清界限。毕竟是第三十六次了，伤害的利刃也算被磨钝了，他很平静地接过团申请书，当着这位团支部书记的面，撕成了碎片。

不是他没有划清界限。这个界限，他永远是划不清的；不是他条件不够不能团，而是不准他团，他就是划清了界限也未必让他团。写了三年申请，从初中一年级写到三年级，他恍然大悟了：他是地主成分，还什么团呢？能有一饭吃，能活着就万幸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这句话不过是印在纸上的十个铅字，是某些讲话时使用的措词，是做领导的随意做出的一个姿态，这姿态和打了一个哈欠没有什么两样，他却认了真，相信了那句话。那时候，他毕竟才十五六岁，太年轻太单纯太幼稚太可笑了。事过十几年后，他想，他为什么要那么迫切地要求加共青团呢？是为了要求进步？是信仰共产主义？是为了谋求什么利益？当时，他只是被一种虚荣所驱动，只不过觉得团是很光荣的事，他不像现在要求党，目的很明确。

支部大会表决的结果是：同意祝永达党。到会的四十三个党员，没有一个表示反对，包括田水祥在内。有几个老共产党员站起来发言，说他积极肯，能全心全意地为贫下中农服务，而且举例说，正月初一他也背着出诊包去钻猪圈、钻羊圈，为贫下中农的家畜治病。党员们说，他乖巧顺溜，不是鬼豆豆子，也不是瓷锤子，不论谁到大队里办事，他都是笑脸迎送，谦和得跟先生一样。有一个党员说，有一次她去磨面，架子车拉到半路上拉不动了，是祝永达帮她拉到六队去的。坐在角落里的祝永达听到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