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却一辈比一辈的俊俏！”查着门牌走过去，热得两如进了火坑。一个就赤了上身，有五十多岁吧，发胡地拢在上，额上出了痱子，又敷着厚厚的白。两个已经瘪了的布袋吊在胸前。于一家拉严了窗帘的窗前喊：“阿贵，阿贵，阿贵你是死了？”屋里半天不语，有声说：“呵，呵，阿贵，贵，不，在，在，在哟。哟—一哟！”庄之蝶先是不解这声音怎么啦。那骂道：“噢，阿贵不在？阿贵能不在？！我说大热天的窗帘拉得那么严，你们不怕肚皮出痱子？你们忙吧，我走啦，一会完了事让阿贵借我一缸浆，我要做‘漏鱼’啦！”庄之蝶也就知道那声音的内涵了，偷着笑了一下。一直走到巷中间，二十七号门蹲着一个男洗衣服，庄之蝶问：“这是二十七号吧？”那男说：“二十七号。”又问：“阿兰是不是住在这里？”男抬还看着他们，屋里有声传出来：“谁呀，阿兰是住在这里！”男就把盆子挪了挪。放他们进去。一进去，迎面一个大床上坐着一个穿睡衣的，正抱了脚剪趾甲。脚娇小秀美。十个趾甲涂着红。抬了来，却不是阿兰。孟云房掏了名片递过去，介绍说：“这一位是作家庄之蝶，他认识阿兰。”出溜儿下了床来，眼幽幽地看着庄之蝶就叫道：“哎呀，这是什么子呀，这么大的物到这里来了！”一边抓床上的一件衫子往身上套，一边说：“怎么还不坐下？家仁，你看这是谁来了，你还瓷在那里不倒了水来！这是我丈夫。”穆家仁回笑着，脸很黑、牙却白，一手肥皂沫。就说：“你瞧我这男，他只知道在家里洗呀，涮呀，没出息的，让你们见笑了！”穆家仁睑就黑红，窘得更是一水，讷讷道：“我不洗，你又不洗的！”说：“瞧你说的，你要是有庄先生这份本事，我天天供了你去写作，屋里一个渣渣也不让你动！”庄之蝶就圆场：“我那么金贵的？在家还不是常做饭洗衣的！”说：“哪能这样，这你夫就不对了，她果是累些，可身累累不着，心累才累死哩！”穆家仁把茶沏上了，还是笑笑就坐在一边去。拿了扇子给在之蝶和孟云房扇，说房子小，没个电扇。男是建筑队的绘图员，在那桌上画图；孩子要在那缝纫机板上做作业。一开电扇，满屋的东西就都要飞起来，所以她也便没买的。庄之蝶不好意思让她扇，拿过扇子自个摇动。说：“找阿兰呀，我是阿兰的二姐，叫阿灿的。阿兰那回来对我说过见了你，我还不信，那么大的物就让你见了？阿兰后来回来就拿了你的信，说是你夫给她的，让我发给我大姐，我这才信了。我却不懂，怎么又让我大姐把信邮回西京？”庄之蝶说了原委，问：“宿州那边不知有没有消息？”阿灿说：“大姐来了信，说有个叫薛瑞梅的，先是在第一中学教书，当了几十年右派，平反后三年里就早死了。”庄之蝶听了，不觉伤心起来，想钟唯贤支柱全在这薛瑞梅身上，他要知道已死了，老将要一下子全垮下来的。就说：“云房，这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阿灿你也不要说。说者无意，却不知什么时候就传到钟主编耳里，那就要了老的命了！现在看来，我得继续代薛瑞梅给钟唯贤写信，你帮我邮给你大姐，让她再换了信封，就写上她家地址再邮回西京。要不，钟主编还是给老地址去信，前几封没退回来怕是丢了，若再有一次两次退回来，他就要疑心哩。”阿灿说：“你这般善心肠，我还推辞什么？你要写了信，你有空拿来，或者我去你家取。”庄之蝶说：“哪能让你跑动，我那儿离阿兰单位近些，我给她好了。”阿灿说。“那也好，只是阿兰近不常去厂里，她不是在设计公厕吗，整跑跑磕磕的。”庄之蝶说：“设计还没完？”阿灿说：“谁知道呀！一个公厕么，她心得好像让她设计民大会堂似的！这几回来，说那王主任三天两叫她去，但方案就是定不下来，愁得她回来饭也少吃了，爬上楼就去睡。”庄之蝶这才注意到墙角有一个梯子，从梯子爬上去是一个楼，阿兰是住在楼上的。便说：“这楼上怕还凉些。”阿灿说：“凉什么呀，楼上才热的！本来有窗子可以对流，可巷对面也是一个小楼，上面住着两个光棍，阿兰就只好关了窗子。在上边直不起腰。光线又暗，我每熬绿豆汤让她喝。我说你快嫁个，嫁个有办法的，就不在我这儿受罪了！她只说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嫁就什么也不成了就完了。唉，这我年轻时心比她更盛，现在百事不成，还不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