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时意气，但你把他吓到了。” 沈延抱着臂靠在椅背上，“若你当时没让你心中所谓的公义冲昏了，他或许就能清楚地告诉你那凶犯的模样，哪里还用得着挨家挨户地问？这次你走运，那凶犯就住在附近，若他住得远些呢，你敢保证你三内一定能案？你敢保证在你找的时候他不再行凶，伤及无辜？”

“……下官……下官……”

柳青心翻涌，沈延的话虽不好听，却是句句切中她的要害，她原觉得自己做得还行，此时竟已经听出了一身冷汗。

沈延见她色变幻不定，暗自道了句“孺子可教”，不枉他今费了这一番舌。

“行了，拿回去重写。” 沈延将卷宗吧地放过来，再不多说一句，自顾自地从笔山上取笔沾墨，继续写他的公文。

柳青看他忙着，便低从书案上取了卷宗，默默行了一礼，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槅扇边。

槅扇一开，门外居然有七八个正纷纷直起身子，四散而去。反应慢些的，居然还和她对上了一眼。

除了几个书吏外，梁虎、方钰和张大居然也在其中。

“方大？” 柳青一叫住被挤在最前面，因而比旁慢一步的方钰。

方钰额上青筋微跳，笑着转过身来。

“柳主事啊，结案辛苦了啊，你饭还没用过，快些回去用饭吧！”

“方大，” 柳青好地跟上他，“方才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诸位都等在这？”

“呃，也没什么，” 方钰觉得脸发烫，“就是沈大一向话少，我们每次见他，他都超不过五句话。所以大伙一听书吏说沈大跟你说了许久，就觉得新鲜，想来瞧瞧是不是真的……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快吃饭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朝她摆摆手，一路小跑地走了。

这些是来偷听的？柳青忽然意识到。

沈延跟一个下属才多说了这一会居然就这么不寻常？

不过他好像的确是想得多，说得少，不然怎会这么狡猾。

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她才五岁，他也就十岁。她母亲让他陪她玩一会，可其实就是他就在旁边看着她玩，有时候伸伸手，但就不怎么吭声。

有一回他母亲问她，喜不喜欢和君常哥哥玩，她想都没想就说不喜欢，还说哥哥老是不说话，就她一个说，怪没意思的。

结果后来她再见他的时候，他的话居然就多了起来，还讲了好些有意思的故事给她听，她才渐渐喜欢跟他玩了。

待她长大后才听他母亲说，他那时是借了他母亲的话本来看，还特意将故事背下来，等见她的时候，好显得自己肚子里的故事多。

这真是，那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多心计。

柳青将卷宗抱在胸前，回值房继续写折磨的结案陈词。

偏斜，各处的花树木都染了一层暖金的光辉。

广德侯府里，一个穿玄色八宝纹直裰的正背着手立在前院的书房里，欣赏窗外满园的春色，似乎颇有闲雅致。

他本就生得肩宽体长，五官致，再配上这身绣金线的缂丝衣裳，更显得贵气。

“我说今怎么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五殿下大驾光临了。” 广德侯大步跨进门来，笑得极是爽朗，瞬间掩住了一脸的倦容。

“侯爷太过谦逊了，您的府邸怎会是寒舍？谁不知道京营和上直二十六卫亲军的诸多将领都是您的老部下。说句玩笑话，若是战时，您这里就是中军帐啊！”

五皇子哗地甩开一把洒金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嘴角仍是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广德侯笑容渐浅：“殿下这玩笑开得大了些，若逢战时，臣也只能为圣上冲锋陷阵而已，哪配待在中军帐里？……五殿下今光临寒舍，不会只是想和臣开个玩笑吧？”

五皇子看着院子里匆匆忙忙摘黄纸的下，笑了笑：“侯爷猜得不错，我今是特意为了令公子而来。”

广德侯一下就想到自己的三儿子：“多谢殿下关心，犬子近一直在家中读书，不知是何事惊扰了殿下？”

“看来侯爷还没听说啊。也难怪，此案是刑部负责，顺天府从旁协助，证据也是昨刚刚取得，尚未提报。” 五皇子将扇子一阖，背着手在家的书房里踱起四方步来。

广德侯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静静地听着。

“金城坊的羊毛胡同查抄了一家医馆，那医馆表面上治不育之症，实则是为一些世家子弟提供迷|的场所。那医馆的东家手里有一本册子，所有曾去那里寻欢的公子少爷都记录在册，除此之外，期、时辰，受害的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五皇子恰到好处地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坐进了太师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广德侯搭在扶手上的拳一紧，面上仍是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