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着打，躲开劈砍，心里还在计算：如果浡存活，从渠中爬出，并最终逃回故乡，那么自己不过是在千百年后，成为某支别种歌颂的英雄；如果浡不能存活，就那样摔死、淹死，而自己又被屠夫虐杀，那么平明一到，世上只会多两具卑贱的凉尸。

“真是。”

息再双肩流血，静静地呼气，眼睛红了。

一个怎么会有如此不屈的格呢？平常在街上走，在东市偷窃，息再总能看到手持粗粮的，据檐下一角，大谈天地，或是无家的少年追求无家的少，再不然是极秀的笙磬生，褪一半衣服，自甘堕落……他们都笑得很好，即便转就被斥逐，也没见出不适来。而息再仅仅看他们一眼，就觉得呼吸不畅。偶然一次，他向他们表现出鄙夷，却被嘲笑：“这个孤儿贼，以为自己乘大车、住重屋，还嚣张？其实算什么东西。”

李丕有色欲的脸，紧接着浮现：“以你的出身，怕是一辈子能去到的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

暮雪来了。

息再捂住脑袋，受屠夫打。

他的心思越来越少，到最后忘记所有前事，只剩一个愿望：谁能给他一下，将他彻底杀死，他好转世为石，想东还是想西，都由踢着去。

马蹄声就在此刻响起。

息再耳朵贴地，听得尤其清楚。

“让路！”骑士大喝。

屠夫打着滑，躲到平房后，辨认来兵：“看他们的甲备，远胜县兵，也不是游徼，好像是，好像是——”

这队骑兵，实是皇宫里的羽林，奉命追踪某物，跑马到这里。市井的纠纷不在他们管辖，赶走屠夫只是意外之举，如果愿意，他们可以纵容铁蹄，将不能动弹的息再踏成泥。

但羽林们心事重重，展现骑术，从息再身上跃马，到城渠下游，又停成一排，伸等待。

约两刻后，省中西堰渠的排水来了。

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那！”羽林以手指引。

渠对岸又来一队羽林，伸出长竿，架起木阀。

息再听到沉闷的碰撞。

活水凉，翻涌在他顶。他拖着一身伤，勉强抬，追寻水汽，看渠沟方向，看到一具尸体。

子的尸体，被长竿挑，被木阀格挡，鱼跃一周，滚到这边。排水扭转她的脖子，让她不瞑目的眼睛，和息再的眼睛对在一起。

世上最美的子，大概就是她了。

然而流水很快将她推走，两队羽林也纵马，追着渠水和尸体，向下一城去。雪天里回号令：“省中命，将灵飞美的尸体投西堰渠，直到腐烂为水。”

号令绕城，惊走屠夫。四下无，渐渐安静的夜。

息再翻个身，跪趴在地。

他微张着嘴，还在痴然，还在想刚刚水中的子：她的面盘像切玉，手脚像白鱼，衣服遇水不皱，乌发编成九鬟环，名为某美，应该比乘大车、住重屋之辈，还要显耀百倍，却死在水里，狰狞地睁大眼。

息再接了一嘴雪，打个嚏，忽然笑出来。

他爬起，伤得太重，又倒下。

渠沟方向传来一声“欸”。

浡活着，不但活着，还颇有气，攀爬上岸，不待喘气，就扑向息再，支吾着：“欸欸！”

“你躲在沟壁下，想等走了，过来帮我？”息再由他搀扶，迅速无力，靠回他肩上，两个孩童浑身是血，息再忽然向他道歉，“是我小看浡，不该说你们没本事，说你们活该待宰。”

浡停顿，浮起一层泪，坚持比划着：“欸。”

他努力表达，脸色涨得通红，又是翻白眼，又是扯舌。

息再明白了：浡也看到那具尸。

“水中的尸体，我，我不要？”

浡比划一点，息再理解一点，终于说出浡想说的话：“不要我死，不要我变成水中的尸体。”

浡停手，热泪落在息再脸上。

息再难为，一把推开浡：“看了那具尸体，我决意要活两三百年，怎么可能死去。”他遍体鳞伤，坚持直立行走，似乎这样做，曾在夜里受毒打、几乎弃命的可怜孤儿，就能化成一滩血，永远留在小县城的渠岸上。

浡追上去，要与息再同行，被他甩开手。

其余浡便都从街巷里拥出，与息再同行。

息再怎么甩也甩不掉，只能冷冷地笑：“我再也不做好事，从此只为自己活着。你们一帮别种，话都不会说，跟着我，只能做我的走狗。”

浡很高兴，用枯枝画图，告诉息再，自己的族名是狗，立刻受到他的嘲弄：“名字多陋。”

一个浡黯淡了，另一个浡接着画图。

狗，兔，旱獭，男的肚肠……陋名一个接一个，终于让息再厌烦。他踢开树枝，踢到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