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苏醒，鹰扬虎噬，雷雳风飞。姬妍丧魂落魄，望风而逃，夹道策马。南宫禁卫手持斩马剑伏兵暗门，砍得她险些马俱碎，摔在地上翻滚数圈，跌散了满长发。

禁卫将她拖至永乐宫的玉阶之下，姬妍预感母皇早已悉了她儿们彼此间的暗斗与厮杀，往后将当断则断，再不垂怜。自血与痛中为她所赋予的生命，自然也能为她所夷灭。她的母亲是天，掌握着生灭的力量，只沉沉吐出一个杀字。

昔授予她降生于世的权柄，如今要收回了。生她之门亦是死她之户，母皇的态度截然，似无处回寰。“母亲…不、不，母亲…”姬妍万念俱灰，拜倒太皇跟前，抱着她的小腿失声痛哭，苦苦哀求“母亲，您怎舍得杀我？我依附着您存在，我是与您一起成长起来的呀母亲！我与您一道行走坐卧，随您南征北战、治国安邦，早在您尚未出世时我就已在您的胞络中安睡，您怎么舍得杀我？”

太皇不言，两名孔武有力的禁卫走上前来，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拖拽在地，姬妍嚎啕不止，仰面儿啼，大哭大闹“是齐姓，母亲，是您侍齐姓！是他离间我们母，是他让儿永远离开了您的恒之腑啊母亲！儿与您曾经俱托一体，怎奈何遭遇外男离间，将儿赶出母亲的胞宫，永远引向远离您的彼方！我好苦啊母亲，妍儿好苦！”

在相继失去三名儿之后，孤身处于万仞之巅的帝王重拾慈悲的怜心肠。她与她的儿们在共同的母体内血脉相依，并不区分彼此。妍是她的第四，是她仅存的二之一。

太皇略一犹疑，心便软了下去。她抬手，两名禁卫停下脚步。双臂轻松，姬妍挣开他二，爬回太皇身前，伏于她的膝。太皇整理她凌的鬓发，下旨圈禁景福殿侍郎齐姓，迁宫墙夹道别宫居住；免去定王的军政职权，宽宥她的命；又言奉国将军府比正枝国将军递减一等，如不悛改，罪不轻贷。

她的背后是许家和齐家偏房一枝。一直以来，母皇都知道。

“妍，技也，一曰慧也。有所进，登闳高远，高上，上妍。”太皇说着，对一旁两名御轻轻颔首。御会意，恩赏阖宫上下，赐香茶果饼，美酒佳肴。

姬妍惊魂未定，抱着母亲的小腿，仍哆嗦着。太皇抚摸她的脊背说“你长姊容姃有仁德之心，你三姊洪姱有杀伐之力，你六妹夷姤有任贤之道，她们都堪为储君。”

永乐宫上下一片安宁，太皇年迈，皱纹间岁月凿。

“孤并没有轻视你。你有琢器之匠，有贯艺之闳，有习文之慧，有纳容之量，有同之善。孤你之心，与众姊妹之心，都是一样的。但哪怕你一无所长，碌碌无能，你也还是孤的儿。你是最像孤的一个孩子，你是孤的心肺肝胆。”

两名打扇的世夫方才饮过蜜香红茶，并未经过多时，面上的浅笑倏忽停滞，如同静止。孔雀翎宫扇滑落，永乐宫中惊呼与哀吟此起彼伏。擐甲禁卫跪倒在地，粘稠的黑血涌出鼻，年轻的侍们身躯飘轻，俨如扑火飞蛾坠地，又似涧残红委尘。两名御从裙下曳出长剑，检查生死，清扫宫闱。母皇的面容沉静，目光安详，轻轻抬起她的脸，低声道“去吧。”

姬妍不敢回，蜷缩的良心寂静如眠。

宫变直到寅正方才彻底平息。北堂岑与侯府长史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宫，在上东门迎面撞见姬妍。她的面色惨白，双眼红肿，披散发，嘴角有血，装着鸣镝的箭袋尚未罩上筒套。

“弟妹。”姬妍对自己狭路逢虎的遭遇很有些无奈，自知姿态狼狈，损失惨重，摊平两手苦笑，浑一副引颈受戮的坦然模样。

曙色熹微，旧去的一切尘埃落定。被一箭裂迎面骨，北堂岑的内心并非全无芥蒂，但她能够放下。初来京师地生疏，孤陋寡闻，是大姑姐晏然以待，不吝赐教，使她得以站稳脚跟，总不至于向隅而泣，饮泪吞声。若非有大姑姐从中助力，她绝不可能领兵十万出关，报得母仇，家成业就。或许大姑姐并非天下为公、大道至简的清白良善之辈，然而对北堂岑来说，她勒索的代价与她施以的帮扶同样不可质疑、难以否认。往好处想，最起码以后她们终于能够坦诚相待，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德怨两忘，恩仇俱泯。

“大姑姐。”北堂岑语气平静，“你救驾来迟了，我不怪你。”

自忖多年以来宦海浮沉，早已练就得能屈能伸，八面玲珑。但直到坐在王府三进院子的大圈椅上，姬妍才终于缓过来，理解了北堂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对此相当感慨，觉得她这弟妹真是难得的好。

“可惜我是亲王。”她脸上渐有了血色，除去发冠，挽乌云，撑着脑袋对府兵们道“否则我亲自配给正度。”

暖风，片云，恍若一场好梦。姬妍昏昏欲睡，飘飘欲仙。柳垂金，暗香浮动的紫藤花瀑下，许怀珪轻声唤她的名字。

歌鸟隐在密叶丛中，许怀珪穿过两名擐甲的府兵，朝她走过来，依偎在她的腿边。他丝绸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