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青年之手，新中五味杂陈。

莫说玄氏，就连飞雨峰上下都找不出一个这样的才来，兜兜转转一大圈后，依旧是谁也比不过风云峡。

万幸秋霜色所持立场，似比魏无音更温和务实，风云峡乃至宫的未来若由他主导，则玄氏必能在东海站稳脚跟，乃至共存共荣，如此今夜之会，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与秋霜色作别后，玄四慧收拾新，顶着元宵也似的结彩张灯，漫步村中，思忖着自已能否也效魏无音师徒之故事，在章尾郡的新领建设出这般间天堂来。

从央土远道而来的篷车戏班，到这会儿都还有表演；村内村外燃着几处篝火，照明用的铁架焰炬不要钱似的四处陈设，青年男三五成群，绕着篝火游玩嬉戏，即使在更大、更繁华富庶的城镇里，他都不曾看过这般景象。

突然间，玄四慧在某辆篷车边瞥见一个1悉的影，狮鬃般的硬发随意向后耙梳，结实的身板如百锻缅钢般悍，手里的竹篾上以芒扎了只活灵活现的蚂蚱，大绿脑袋两侧的赤亮眼珠，乃是嵌隙的相思豆。

少年拿着扎蚂蚱蹲在篷车边，邻近的铁架炬焰在他眼底映出鲜明的火焰红，几乎看不出原本那异样的金澄鲜黄，只有脸上桀骜不驯的表，1悉得令心惊，正是玄四忏。

但他该躺在僻屋的床榻上才是，即使道自解、他又不知怎的突然苏醒过来，也还有里外两重阵法将之困于屋内，而非大剌剌在这里与村民同乐。

玄四忏的自尊，高得能令常备感困惑，光是白里被魏无音罚站在街心，遭顽童丢掷泥块，就足以让他得到充分的理由，杀光所有曾目击那副丑态的村。玄四慧简直不敢想像他是抱着何等心，看待周围玩乐的男老少，更不明白丝毫不通阵法的幺弟，是如何脱出他排设的双重禁制，整个如坠冰窖，心底一片寒凉。

（万一……他在这里、便于此际大开杀戒，我当如何？）玄四慧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虎眸少年发现了他，随手举起芒蚂蚱，露齿一笑，权作招呼。

玄四慧来到他身畔，硬着皮并肩坐下，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居然是玄四忏先开了。“我醒来不见你，便自己出来找吃的啦。吃完串子，他们又给我扎了这个。”芒隙间的竹篾上泛着油污，像是某种动物膏脂和烧灼痕迹的残留。空气里除了焰炬的气味，似乎还有一丝烤香，看来玄四忏所言无虚，他在这儿吃了烤串，得了童玩，似乎玩得很开心，足以抛却白天的惨痛记忆。

玄四慧决定不要提醒他。“是么？挺好的。咱们回去歇息罢，我有些乏了。”“也好。”玄四忏随手将蚂蚱连竹篾一扔，意外地脆。“反正我该见的也见了，该得的也得了，今可说十分满足，就差美美睡上一觉。”枕双臂胡哼着歌，正要往僻屋的方向行去，忽驻足回首，咧开发达的虎牙笑道：

“有件事挺有趣。这儿的几十辆篷车无不造得异常坚固，车的轴辐所能承载的重量，绝非普通车辆可比，但你不觉得他们载的和物品，远少于这个总承重量么？若没有忒多的和货物，何须特制这般车辆？说给你宫的朋友听，我料他们必感兴趣。”说罢也不回，啪答啪答走远了去。

玄四慧心念微动，趁左右无注意，弯腰检视车辙，又细辨下泥土的湿软硬，果然附近几辆篷车几乎确定是空载，而轴亦如玄四忏所言，非是常惯见的形制，即使算不得擅长机关，也知是特制的超规格品；每车配置的两到四大蹄子挽马，更佐证了“拉拖重物”的推测。

问题在于：他们原本拉的是什么？现下，车内之物又到了哪里去？

而一贯不怎么动脑子的玄四忏，又如何先于自己察觉蹊跷？这与他不知鬼不觉地脱出阵法，是否有直接关联？玄四慧只觉眼前迷雾一重接着一重，难以廓清，不觉想得痴了，浑然未觉身后熙攘的往来群中，正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夜，亥时已过。阿妍一刻之前便已起身穿好衣裳，静静坐在吹灭灯焰的幽暗房间里，即使远处渐不闻声嬉闹，她仍无法静下心来。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有一瞬间她甚至这样想着，不无自自弃。

直到窗棂外响起两声轻叩，少既惊又喜的跳起来，揭开窗牖时，只见扭捏的毛族少年在皎洁的月光下徘徊，只怕比自己更紧张百倍。

看到他比她还慌，阿妍不知怎的突然放下心来，反正这也不是她俩一回夜游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上回还有那个白发赤剑、杀不眨眼的魔哩！

少定了定，比了个“到外等我”的手势，披上御寒的氅子，带着备好的火石灯笼，在竹庐后门外与韩雪色会合时，瞧着完全就是白里的那个阿妍，温柔强势、熊有成竹，永远准备好指引迷茫的毛族少年。

“……跟我来。”阿妍拉他出了村，才打火石点亮灯笼，直往山林小路间行去。“咱们去……去哪儿啊？”韩雪色握着她软滑温腻的小手，只觉心子直欲迸出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