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字号顶层上房唯一的一排琉璃窗外，一名锦衫华服、带毡帽，外披白裘的男子斜椅于山老梅的粗桠之间，一条腿轻佻地晃呀晃的，看得无名火起。

老胡知道这最大的嗜好之一，就是教他不舒服，真要生气便遂了他的心。

就像他尽管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心打扮，却仍要带着一副廉价粗劣的糊纸面具一样。

他在江湖上总是自称“鬼先生”──当然这只是他诸多身分之一──胡彦之满以为翠十九娘也是受“鬼先生”弄的一江湖势力，如同七玄。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他目瞪呆。

这顶层的广间里除了他和孙自贞外，所有均不约而同单膝跪地，向着窗外的鬼面男子恭敬俯首，由翠十九娘做代表，以甜脆动听的喉音朗道：“属下等参见少主！”“起来罢。

”鬼先生扬了扬手里的残梅长枝，面具底下透出的闷湿笑声带着难言的恶意。

“这位胡爷也非外，你们该喊他“二公子”。

”胡彦之面色丕变，连点的余裕也无，堪堪一掌轻切在孙自贞颈后，总算抢在鬼先生之前将她打晕。

“住！”他抬起来，咬牙切齿：“我早同你说过，我们没有这种关系。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鬼先生哈哈大笑，仿佛觉得此说既荒谬又可怜。

“这可由不得你。

说“打虎捉贼亲兄弟”，血脉相连是天注定的，你既换不了全身之血，自也舍不了父母兄弟。

”鬼先生怡然笑道：“你说是不是，我的好二弟？”第百卅四折说时依旧，故土黄坏胡彦之一瞥伏在门外的十几条劲装汉子，忽觉不忍，鬼先生大喇喇地将秘密说将，是不打算让这些活了，就像他意图说给孙自贞听、好陷自己于两难一样，蹙眉道：“这些都是你的，按说不到我可惜。

可你就为了说出时爽那么一会儿，要杀掉忒多忠心耿耿……好吧，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但断了几条肋骨还不肯倒下，怎么说也是好样的。

你的心就这么黑？”鬼先生未得接，老胡忽又摆了摆手，笑道：“我这是废话。

你连自己的血亲手足都下得了毒手，别家生养的算什么？就是个！我他妈是蒙了，能问忒蠢的问题；你他妈要还有心，挤出来都是墨汁掺脓，狗血砒霜！”说到后来须眉皆动，“砰！”踢飞半张残几，虎虎瞪视的眼眸里除了如雷狂怒，还多了说不出的沉痛哀伤。

鬼先生静静听着也不，待他连珠炮似的骂完一通，才道：“你可能觉得我杀，但外那几位，是当年本门惨遭七大派围剿时，从刀光剑影中披肝沥胆奋力存活下来的门。

“他们目睹的杀戮太惨，毫无公义可言，发誓将余生用于报仇之上，自割了舌、刺聋双耳，不食甘味不闻弦音，专心磨砺杀伎俩；除了仇血，什么都无法使他们得到平静，故称“豺狗”。

我便把这桩秘密再说上几百遍，也毋须担心泄漏。

”老胡大踢几凳时，便留意到伏在廊间的汉子们动也不动，即使修到心如止水的境界，骤闻声响，耳后皮也该有轻微的抽搐；连这点反应也无，只能认为是耳或有疾。

听鬼先生如是说，背脊一寒，喃喃道：“世上……有这么无端端自残躯体的么？”鬼先生乜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无端端”么？恩遇够厚、仇怨够，本就如此，有甚怪？对他们来说，害死我们父亲的畜生，死上几千几万次都不够。

若牺牲一己之乐能为他讨还公道，兴许是太划算的换。

”胡彦之哑无言。

“父亲”二字于他本就陌生，骤尔听闻，忽生怯，原本气汹汹的势子为之一挫，满肚子的尖刻讽刺顿失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