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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春色(5)

纱袖子上沾了几片草叶,鞋子也跑掉了一只,雪白袜子踩在地上,不由心生怜意,道:「你休

慌张」说话间已有几个仆妇点着灯笼走入小园,裴璇吓得连忙缩入葡萄架底,心里只求那人千万别揭发自己在这里,却听他咳了声,缓步走出,问道:「是谁喧哗?」那为首的仆妇见了,慌忙停步行礼道:「不知四郎君在此,婢子冒犯,冒犯」那人道:「你们做什么?」那仆妇头道:「是夫人叫捉拿一个贱婢她忤逆仆射,本该受罚,却大胆脱逃,不肯受杖」那人哦了一声,道:「我方在此,并不曾见得有人」那几名仆妇听他如此说,连忙再次行礼退出。

裴璇听人声渐渐去远,心中一松,坐倒在地。

人道:「地上冷你且起来说话」她摇摇头,哭道:「我不起来」那人无奈道:「你惹了我父亲?」裴璇被他触动心事,益发酸楚,又不敢大声哭泣,眼泪连珠坠落,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中。

人叹了口气,道:「我总对阿母说,待人很不必如此严苛。

便是父亲我也一再劝他,他掌权日久,仇家多如枳棘,一旦失势,怕是要连辇重者也不如,行事又何必太……」他显然满腹心事,自顾对着一盏淡黄月轮感叹几句,才意识到裴璇还在,当下回头劝慰道:「你是哪房里的侍婢?我去代你说情,也就是了」裴璇泪如雨下,呜咽道:「我不是侍婢……」然而要她自承妾室身份,又如何能够?那人仔细看她发型装束,这才省得,反而微微红了脸道:「你既是……我便无法施援于你。

听我一言,你不如……去求我父亲」「我不去」裴璇耍赖似的不肯抬头

人柔声道:「阖府上下,也只有我父亲能救得你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是了,我父亲喜听人褒赞他昔年修订法典之功……求情时,你不妨提一提」他的话音温柔而和蔼,但听在裴璇耳中,却也和李夫人干涩幽冷的声音没有区别。

她知道这个相貌温和的人救不了自己,自己终究还是要走出这方小园,去面对命运。

她默然站起,转身走出花木婵娟的小园。

人在后低声指点她去月堂的路径,又道:「只是我也不知他此刻是否还在月堂……他防备刺客,一夜常徙几处」裴璇泣道:「多谢你了……只是你帮我,又不怕对不住你阿母么?」

「阿母她……她并不是我的生母」那人苦笑道。

裴璇无心再多话,施了一礼,抄小路走向月堂。

堂中灯火昏昏,李林甫倒真的还在,而且还末安歇。

他赤足踏在暗红氍毹上,手中正摩挲着一支尺八,那尺八显系上好竹子所制,通体光泽温润沉敛,吹口镶嵌犀角,不问可知十分珍贵。

裴璇站在门外,有些许迟疑,但体肤受挞之苦,究竟比面子重要,她径自走入跪倒。

李林甫似乎毫不惊讶,笑道:「阿璇怎么又来了?是谁欺侮你了?」顺手将几上一方汗巾丢给她。

裴璇再难抑制,大放悲声,抽咽道:「仆射救我……夫人要杖我……想仆射你为国修订法典二百卷,删改三千余条,自然劳苦功高……可难道在自己家里,也要如此严厉,依法执事么!」这是那人教她的,她嚎啕大哭,终究还不曾忘了这救命的要紧话。

李林甫听了,果然目光中稍有触动,笑道:「可你忤逆于我,夫人责你,也是应当」裴璇连连叩头,哀哭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她是21世纪的人,叩头这等在古人看来有辱尊严的事,她做来并不特别别扭,但此时也不由有些心酸,为了逃脱一顿杖子,她竟然要来求这个自己最恨的人庇护。

「中元节将至,拿刀动杖,弄得血肉模煳的,倒也不吉」李林甫目视一个婢女,婢女会意,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禀告李夫人

李林甫蔼声道:「好了,快去洗洗脸,瞧这乌眉皂眼的,却像什么」裴璇听他温言,倒险些又哭出来。

她依言擦脸换衣,回转月堂时,只见李林甫将尺八举在口边,启唇送气,正悠悠吹出一段曲子来。

她知道他雅擅音律,当下不敢打扰,退到一边低头凝听,但听曲声悠长清越,穿轩透户,直飘向堂外宽阔的莲池池水上,在天际淼淼灿烂星汉,和水面点点潋滟波光之间,回荡不绝。

裴璇遥望窗外,只见池畔有白鸟为曲声所惊,扑棱着翅膀飞起,盘绕池边垂柳匝地柔枝,久久不去。

却不知何时,李林甫已放下了尺八,低声叹道:「终究是老了,有的音竟已吹不上去了」色竟颇为萧索。

裴璇观之不忍,低声道:「仆射吹得是很好听的……很好听的」她向来没什么文化,翻来复去也只会说好听二字,倒逗得李林甫笑了,道:「宣父说巧言令色,鲜矣仁,你没有巧言,想必是真心的」要她在身边坐下。

裴璇拿起那尺八端详,只见第一二孔间以极细致的笔法凋画着一只

凤凰,作引颈而鸣之状,毛羽鲜亮,姿态鲜活,不由赞叹匠人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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