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那只面具。

我与他认识的第二年成的亲，他是个认真严谨到有些强迫症的，我从未见过他摘下面具的模样，倒也是个专业的唐门。

想来惊羽堂教出来的必然是资质上乘之，我到底是了什么好运气。

胡思想着，他早已策马到我身旁，伸手揉了一把我脑袋上的白毛，我才晃过神来，跟着上了马，好奇地盯着他看。

大红的锦缎裁的衣，趁得他肌肤如雪，又映着淡淡的红，我看呆了。

他挑眉：成亲你倒是自在，亏的是傻，竟然不觉得害臊。

哦难道他是会有点害羞的吗？

我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咽了咽水。

他不自然地别过目光，不看我。

我仔细打量了他的模样，雁门关内外不太平，他平总是穿着一身唐门的装备，今成亲，他少有地摘了手套，我看到他挽着缰绳的手，白皙纤长。

跟着一群凑热闹的弟兄组成的迎亲队伍，在城墙上绕着苍云堡敲锣打鼓地闹了一通，酒席就摆在平的练武场上，弟兄们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酒。

我与弦影下了马，在阿爹面前拜了堂。

那便是我一生最好的一天，像一场做不完的梦，我两眼望着弦影，他身着红衣脸颊绯红的模样，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无数次梦到那个房花烛的夜里，他站在挂满红布布置得分外喜庆的屋里，终于摘下了他的面具。

我无数次梦到，那时他把面具递给我，他说『我唐门的，认定了是谁就是谁，你虽然大概不能懂，你只要知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就行』，末了还凑近我盯着我，问『听得懂吗？』

后来在梦里，他要把那面具抢回去，他说『薛溪莛，你怎么能骗我？』

在我的臆想里，在我期望的结局里，他即使怒，即使哭闹，即使打我骂我，可最后还是没能逃出我的怀抱。

那是我给他准备的结局。

大概是无可奈何时总会白做梦，还在想着结局之类的东西，总会好的，总会解决的。

我梦到他哭着骂我，他说『你怎么敢骗我？』我说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原谅我吧。我抱着他不撒手，最后他哭累了，睡着了，我就赢了。

我可真不要脸。

事实却总是突幻想的极限，让突然懵到手足无措。

他发现我的那天，他没有闹，也没有哭，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一直到他离开，我也没有看到他的眼泪。

是啊，他从来不是一个软弱到会哭的，我是故意忘记了，还是根本不敢设想？

我的自私到极点的生，就此停留在了那些白做梦里。

我给他准备好的结局，就是被迫原谅我。

你我啊，你我，原谅我，好不好。

一直到后来，我在梦里再看到他，他忽然说，『我不会再你了，薛溪莛，我恨你。』

再后来，我再也梦不到他。

我的梦里，空余那年红衣华服袖间，他白皙纤长挽着缰绳的手。

我的梦里，只有我平生夙愿终得偿，我握着他的手，吻着他红衣的肩，重诺一句我一生最奢侈的期盼。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13章 缺席『唐』

原来我很久以前就已经老去了。

天那么高，永远不会掉下来，我们也不会有一个机会可以证实所谓『至死不渝』的。

即使他已经死了。

我在李牧祠那座坟山对面的大营旁盖了间茅屋住下了，苍云的夏天，天上没有一丝云，阳光刺眼，远山荒芜。

听闻中原依旧不太平，恶与浩气甚至一路打到了戈壁。

我把听得的奇闻都说与他听，尚未得到什么回馈。

趁着气候尚可，我在屋旁围了一块地，种了芍药千里香，茯苓远志，苜蓿开紫花，甜象喂马。

一朵彼岸花，和一株相思子。

中原战，武林腥风血雨，阵营刀剑无，朝堂皇室厮杀。

十八年的光景漫长，那年太原城河岸边与他并肩策马而过的年少轻狂，早已被消磨成旧年残卷。

而我依旧在关外种花。

冬雪煮水亦或是夏蝉鸣噪，他的碑在对面山丘上，长久伫立，与我对望无言。

河汉星垂，红尘寂阔，粟枯黄有德泰，然，风流万千无一等。

我已说不上再有任何执念可言。

复一昼短夜长，有时长夜里漆黑天幕远处泛起奇异的霞光，我总会披上衣服与他席地而坐，偶尔说一两句我也听不明白的话。

大雪，立春，惊蛰，谷雨，立夏，大暑，立秋，寒露，立冬，又复大雪。

生死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