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手的两颗蛇胆石，他和她的各占其一，就如同一条河的两岸。而那几张药方，尤其是“陆沉敕令”四字朱印则是一座桥梁。虽然这是陆沉的一桩远算计，其实谈不上什么恶意。恰恰相反，这才是陈平安离开小镇之后，气运一事能够否极泰来的一半原因。可能齐静春早已看穿，但是愿意顺水推舟，相信陈平安吉自有天相，懂得取舍，故而乐见其成。看不见的，如陈平安自己，自然毫无察觉。因为桥梁搭建而起之后，陈平安与贺小凉之间出现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牵连，福祸相依，一起分摊。所以说，陈平安分去了贺小凉足足半数的福缘！

话说回来，寻常接纳这份机缘后，说不定早就毙了。陆沉初衷并无恶意，至于陈平安会不会被撑死，因福生祸，他是全然不在乎，无非是事后间接证明，你齐静春看错了而已。

听闻了此等天机，贺小凉始终心如止水的心境，在那一刻，终于开始出现绽。

她心知肚明，一生顺遂、洪福齐天的那个贺小凉走到了一处崖畔，是契合大道逆流而上还是坠万丈悬崖身碎骨，只在她接下来的一步之间。而且哪怕选对了，也未必能够像之前的修行那样一千里，毫无阻滞。

当时已是她万事如意的生中最为险峻的时刻，尤其是那种身不由己、沦为棋子的感觉，糟糕至极。修行，可不是为了去当一个大物的牵线傀儡，哪怕这个大物是陆沉，是青冥天下的一教掌教！比起之前的那一次，这次更让贺小凉感到心烦意。

从十四岁那年成功斩断赤龙的那一天起，她就发现师父看待自己的眼变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单纯的少终于知道，那种会让她感到一丝不舒服的眼已经不单单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而是夹杂着男看待的意味。但是当时掌教祁真正在闭关，诰宗上下紧张万分。在她离开诰宗去往骊珠天之前，老便直截了当地与她说了，要跟她做一对道侣！老还说，他为了她，甚至可以离开诰宗，做一对逍遥快活于高山大泽、不用计较世俗眼光的野鸳鸯。若是贺小凉不愿颠沛流离，那也无妨，大不了继续做表面上的师徒，暗中结为道侣。老保证那部阐述双修大道的残卷可以让师徒二都跻身上五境，绝非拙劣下作的房中术、采补阳之流。

贺小凉不愿意，而且没有任何虚与委蛇。若非当时老没有把握无声无息地拿下她，恐怕早就出手了。这才有了她去往骊珠天的那趟远游，因为有些风景，贺小凉只想独力走到山巅，亲眼去看。

其实对于什么世眼中的双修之法、有悖风俗的师徒道侣，贺小凉并不是那么看重，也无多少偏见。她只重大道！道家真正上乘的双修秘术其实远远不是凡夫俗子误以为的那般不堪，是命双修的一个旁支，甚至不会被划“也是道”的诸多旁门左道当中。“旁门左道”听上去含有贬义，不过是因为就山上练气士而言，这些无法帮助他们直达上五境而已，但一样是了不起的登山大道。

在贺小凉从大骊返回后，她的授业恩师彻底撕去慈祥长辈的伪装，言语胁迫，愤懑恫吓，手段百出。贺小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得从容不迫，但是内心处又觉得有些可悲。因为她知道这就是老所选的大道，但是太小了，太偏了，她不愿意陪着他走这条尽处风景远远不够壮丽的狭窄道路。

之后，风雪庙陆地剑仙魏晋进南涧国，老误以为是贺小凉请来的援手，一时间收敛许多。不承想贺小凉拒绝了魏晋，魏晋浑浑噩噩，醉酒骑驴远去江湖，这让老只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但是好事多磨，那个与他辈分相当的年轻道士，修为不高，却敢庇护贺小凉，跟他当面叫板，还撂下一句令背脊发寒的狠话，又让他进不得退不得，十分为难。可说来好笑，那个家伙很快就匆忙赶往中土洲，匆忙到只能跟贺小凉有过一场私下谈话。不管如何，贺小凉并非像外界所想的那般依附于她的小师叔，而是选择勾掉诰宗的在册道籍，这让老觉得机会终于来了。但是掌教祁真对此颇为宽容，力排众议，不追究贺小凉背叛宗门之过。其余一诰宗长老，虽然几乎愤懑，觉得宗门养了一白眼狼，但是既然掌门天君都发话了，也只好作罢，只有贺小凉的师父想要下山“诘问”于她，依然被祁真劝回山门。

说是劝回，其实当时已经跟随陆沉去往大骊的贺小凉听闻消息后，比谁都清楚，掌门祁真一定是强行拦阻了师父，说不定还是大打出手，才将老打回了自己府邸。因为一旦没有了她，老那条原本早已风雨飘摇、败不堪的大道就要彻底断绝。以老执拗的格，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但是注定一切徒劳，因为她身后站着陆沉，一个能够对天君祁真随意发号施令的存在。

贺小凉思绪万千，一直没有回答陈平安的问题，陈平安便只好安静等着。

“陆沉再谋远虑，也不过是顺势而为。”贺小凉突然眼睛一亮，猛然站起身，似乎解开了心中某个死结，“原来缘来，就是天作之合。”

说完这句话，贺小凉的心又蓦然颤抖起来。她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少年，只看出来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