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背对背而坐。

宁姚问道：“你知道那棵树是什么树吗？”

陈平安摇道：“不知道，我只在这个地方看到过，其他山上好像都没有。”

宁姚沉声道：“相传若是有家族陵墓生出楷树，是儒家圣即将出世的祥瑞气象，且这位圣，必然极其刚直，一身浩然正气，所以在你们这座天下，必定会得到格外青睐。”

陈平安哦了一声。什么儒家圣，祥瑞啊正气啊，这个鞋少年都听不懂。

宁姚问道：“你就不羡慕山上那个？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棵楷树，不是长在自家祖先坟上？”

陈平安答非所问，开心道：“今年清明节，我还能给爹娘上坟，真好。”

宁姚猛然站起身，这次到陈平安一坐进背篓。宁姚在一旁捧腹大笑。

小镇学塾仅剩下五个蒙童，出身高低不同，年龄大小各异，其中一个身穿大红棉袄的小孩，虽然出身福禄街，但是她在学塾里从不欺负，不过也不喜欢凑热闹，从来只喜欢自己胡逛。小镇最西边那户家，李二的儿子李槐，也在这座乡塾求学，他爹娘带着姐姐离开了小镇，唯独留下了他。李槐非但没有哭闹，反而高兴坏了，终于不用受管束了，只是到了晚上，这个寄住在舅舅家的孩子，做了噩梦醒来后，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号叫，结果被惊醒后的舅舅舅妈联手镇压，一个使用毛掸子，一个使用扫帚。其余三，分别来自桃叶巷、骑龙巷、杏花巷，两男一。

齐先生下课后，送给他们一一幅字，要他们妥善保管，仔细临摹，说是三天之后他要检查课业。那是一个“齐”字。

蒙学散去之后，垂垂老矣的扫地老，沐浴更衣后，来到齐先生书房外，席地而坐。老开询问了一个关于“春王正月”的儒家经典之问。齐静春会心一笑，为之解惑，讲述何谓春，何谓王，何谓正，何谓月。这就是儒家各大书院特有的“执经问难”，课堂之上，会安排一位“问师”，向讲学之询问，可以有一问数问，十问甚至百问。这一场问对，发生于齐先生和老的第一次见面。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了。

不过当时齐静春是询问之，回答之，则是两共同的先生。

老问完所有问题后，望向齐静春：“可还记得我们去往山崖书院之前，先生的临别赠言？”

齐静春笑而不言。

老自问自答：“给我的那句，是‘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给你的那句，是‘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老突然激动万分：“先生对你，何等器重，希望你青出于蓝！你为何偏偏要在此地，不撞南墙不回？为何要为一座不过五六千的小小城镇，就舍去百年修为和千年大道，全部不要？！若是寻常读书也就罢了，你是齐静春，是我们先生最器重的得意弟子！是有望别开生面，甚至是立教称祖的读书！”

老浑身颤抖道：“我知道了，是佛家误你！什么众生平等！难道你忘了先生说过的明贵贱……”

齐静春笑着摇，道：“先生虽是先生，学问自然极大，可道理未必全对。”

老被震惊得无以复加，满脸错愕，继而怒喝道：“礼者，所以正身也！”

齐静春笑着回复一句：“君子时诎则诎，时伸则伸也。”

看似无缘无故，隔着十万八千里，但是老听到之后，脸色剧变，满是惊疑。

齐静春叹了气，望向这个跟随自己在此一甲子的同门师弟，正色道：“事已至此。那几个孩子，就托付给你送往山崖书院了。”老点点，色复杂地起身离去。

齐静春自言自语道：“先生，世间可有真正的天经地义？”

两辆马车在天远远未亮时分，就从福禄街出发，早早离开了小镇。

晨曦时分，一个鞋少年带着两个大布袋子，动身去往窑务督造官衙署外等。一个布袋子，装着一袋袋金铜钱；另外一个，装着他觉得最值钱的蛇胆石。但是等到天大亮，衙署门房提着扫帚出来清扫街道了，陈平安也没有看到出发的马车。他只好厚着脸皮去问，问衙署名叫陈对的那拨客，什么时候才从福禄街出发。

门房笑着说：“他们啊，早就离开小镇了。”

陈平安目瞪呆，刘羡阳那家伙不是跟自己约好了天亮以后，才动身吗？那一刻，陈平安的视线有些模糊。

跟门房道谢之后，陈平安转身开始狂奔。跑出小镇，陈平安一气跑了将近六十里路，最后筋疲力尽的他沿着一道斜坡走到坡顶，看着蜿蜒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出去。

陈平安蹲在坡顶，脚边放着没有送出去的铜钱和石。佩剑悬刀的宁姚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边，气喘吁吁，气呼呼道：“你不是掉钱眼里的财迷吗，怎么这么大方了？全部家当都要送出去？就算刘羡阳是你朋友，也没你这么大手大脚的啊。”

陈平安只是抱着，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