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身上五境之后，才会遇到第一个瓶颈。

师弟对那陈平安的轻视，贺小凉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此时，一个矮小少年从廊桥底下的潭附近，一直来到青牛背底下的水坑，手里只拿着一颗蛇胆石，竟然如先前白色麋鹿一般，在夜色当中大放光彩。

少年手持石，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上，如同顶天立地的仙，手持一袖珍圆月。

年轻道豢养的青红两尾大鱼，不水中，只在溪水之上，缓缓游走。

如果陈平安看到这个少年，就会知道他正是杏花巷马婆婆的那个孙子。

少年自幼痴呆，很小就被爹娘嫌弃，马婆婆就自己带着孙子。少年很不合群，经常一个爬到屋顶上去看云彩。

从小到大，跟随马婆婆姓马的少年，被欺负到最后，觉得踩他一脚都嫌脏鞋子，这个可怜孩子，好像只对泥瓶巷的婢稚圭笑过。所以马婆婆才会格外记恨那个婢，认为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肯定是她主动勾引自己的宝贝孙子。

贺小凉走到那名背负长剑的男身边，问道：“关于马苦玄，当真没有回旋余地？”

男语气冷漠道：“你们那个小师叔，如果真是想要收这孩子做开山弟子，怎么不自己来？他的名号再响亮又如何？又没跟我打过，凭什么要让给他？他要是不服气，就来真武山找我。赢了，就让他带走这个孩子。”

年轻道微笑道：“无非是让我们小师叔多跑一趟，何苦来哉？”绵里藏针。

负剑挂符的男眯起眼：“哦？”

贺小凉有些气闷，看了一眼同门师弟，年轻道哈哈一笑，便不与那针锋相对，自顾自抬道：“今天月色真好。”

她有些无奈。只要涉及自己宗门的那位小师叔，莫说是她和师弟，恐怕一洲之内的所有年轻道士，皆是与有荣焉。

廊桥那边，台阶下，站着一名赤脚僧，他脸庞方正，有坚韧刚毅的色。

这个苦行僧没有抬望向那块金字匾额，而是看着之前宋集薪香的地面，双手合十，低悲悯道：“阿弥陀佛。”

矮小少年马苦玄上岸，来到青牛背，看了看两个飘飘欲仙的年轻道，又看了看不苟言笑的背剑男，最后他死死盯着腰挂虎符的后者，咬牙切齿道：“我不要学什么长生大道，你能不能教我杀？！”

男傲然笑道：“我兵家剑修，自古便是天下杀力第一！”

年轻道还以颜色，笑道：“哦？”

贺小凉摇了摇，知道大局已定，便觉得辜负了小师叔的托付，心怀愧疚。

一时间溪畔的青牛背上，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李家的红棉袄小孩，赶紧躲到仙姐姐身后。

青衣少刚吃完最后一块糕点，心正糟糕得很，没好气道：“你们有本事找我爹打去！”

跟少以及她爹大有渊源的男，不再板着脸，笑道：“怎么打？”

年轻道打趣道：“阮秀，这就有些欺负了啊。你爹可是接替齐先生的下一位圣，就像是此方天地的主。”

青衣少阮秀撇撇嘴，不说话。

僧缓缓走来，登上青牛背。

贺小凉说道：“你们佛门的雷音塔，我们道家的天师印，加上兵家的一座小剑冢，当然还有儒家的山岳玉牌。四位圣最早留下的四件压胜之物，不说他们儒家自己内部如何钩心斗角，只说我们三方，这次各自取回，虽然名正言顺，但是如果真的跟齐先生一声招呼也不打，是不是不太合适？”

僧一言不发。

年轻道忧心道：“是有点不近，但是上的旨意难违，师姐你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了。”

那位兵家之讥笑道：“我不是来跟谁套近乎的。”

小镇那边，陈平安回到刘羡阳家所在的巷弄，结果看到齐先生就站在门。

陈平安快步跑去，不等他发问，齐静春就给他两方私印，微笑道：“陈平安，不是白送给你的，是我有事相求，以后如果山崖书院有难，希望你力所能及地帮上一帮。当然，你也不用刻意打听书院的消息。”

陈平安只说了一个字：“好！”

齐静春点了点，语重心长道：“切记之前跟你说过的‘君子不救’，那是我的肺腑之言，并非在试探心。”

陈平安咧嘴笑了笑：“先生，这个不敢保证。”

齐静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便要离去。

他原本想说，以后若是山崖书院真有大困局，陈平安你心生悔意，也无须愧疚，只当是没看见没听说便是，不用刻意为之。但是齐静春不知为何，内心处，偏偏心存一丝侥幸，连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思来想去，这位山崖书院的前任山主，只得出一个答案。竟然是因为眼前少年，姓陈名平安。他好像跟谁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