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少魔君许久没有反应。

这会儿她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凌随波融在暗夜中的浅淡廓，堵在她身前的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显然他被气得不轻。

她仰起脸，看见他的也有些古怪，眸光幽幽，正究般地定在自己脸上，如同两潭渊……

渊？

哎呀，坏了！

苏黛以最快的速度探怀里，取出那支挽月晴岚，用劲甩出去。

“当啷”一声，毫锥被甩到门的竹竿柱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接着又无声跌落在泥地上，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凌随波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怔了怔，转去瞧那支笔。

片刻后他轻声笑了起来，后退两步，转身拿起火折，重新点燃了蜡烛。

光明重回室内，凌随波嘴角挂着一丝隐约笑意，从地上拾起挽月晴岚，眯眼打量半晌，扬手抛给她。

苏黛赶紧伸手接住。

她这是……威胁成功了？

苏黛有点窃喜，又有点后怕，紧紧盯着凌随波，“凌少君？”

凌随波坐回塌上，两条长腿朝前伸直，懒懒打个呵欠。

“实话告诉你，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很久以前曾是我父亲的对，父尊如果知道我身体里有它的残魂，没什么意外，他一定会杀了我，反正他儿多，不在乎我一个……”他悠悠说道，言语中流淌着古怪的绪，“我既不想被他杀掉，也不想杀掉他，所以我的确不希望魔界的任何一个知晓此事。”

“不过，就在刚刚，我改主意了，”他话锋一转，意味长地转瞧着苏黛，“大不了我不回魔界，反正那儿也没意思，脆我就躲在你们中州，闲的时候再抓两个来服侍我，想必也很有趣，而这里我好像与苏姑娘最熟……”

苏黛脸色一白，“你……”

她很懊恼，来跟他谈这件事真是一个错误，她低估了他的无耻，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有绝对的把握对付他之前，她确实应该避他远远的。

两对视着，一悠闲适意，面带淡笑，一又惊又怒，眸底生恨。

“你若不想往后和我一起东躲西藏，那就尽管把这事传出去。”凌随波目光闪动，甚是愉悦地欣赏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从容不迫地说，“所以，用这事来威胁我没用，说了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他略顿了顿，轻叹一声，“走也走不掉。”

苏黛不假思索，扭身便走，走到门边时，泄愤似地把冲洗剩下的半桶水一脚踢翻，也不回地走了。

她出了棚，忽而又站住脚。

“走也走不掉”是什么意思？

他就这么笃定他们逃不出他手掌心吗？那她倒真要试试。

是夜天远空净，幕中一月弧渐盈渐满，亥时后青芜被轻轻摇醒。

怀孕后她特别嗜睡，傍晚时受了惊吓也没影响到她按时睡，李长安等几个搭了两个大棚，男各占一个，十来个挤在一堆她也没嫌挤。

只是一睡梦境沉黑，像是有一堵墙横亘在意识里，闷得透不过气来，被弄醒的时候她反倒长舒一气。

晕乎乎被苏黛架着走了十几步，她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这样没关系吗？”她问。苏黛请求凌随波放他们先走却被拒绝的事，她是知道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黛悄声道，“我们商量好了，大伙儿会想法帮咱们遮掩，我用冲车送你们，你放心，那车速度很快，等他发现时也追不上了。”

就算追得上，大概他也不会舍本取末，单为了追赶这几耗费力。

青芜身上功夫本也不弱，当下两箭步如飞，不多时到了谷地中的冲车边，阿纹和阿星两个小孩从车中探出来，招呼青芜上车。

车身很高，青芜顺着木梯上来后，把一个孩抱在怀里。小孩八岁左右，叫灵均，是羽浮山脉南部一个剑宗门派的弟子，跟着两位师兄为寻他们师父来的，那两位师兄没多久就死在沙海中，灵均反倒活了下来，坚持到现在。

青芜打量了一下车内。

车厢中部很宽敞，若是挤着坐，约莫可坐上二叁十个，尖尖的车厢两用来储物，一堆着水囊和装在竹筒内的粮，另一堆着各种杂物和修补冲车用的工具材料，座位底下是琳琅满目的尖刺类武器和火石弓弩等物。

网格状的车壁外已披上了厚厚的兽皮毡毯，只留了叁尺余的空隙，她从空隙中看出去，一眼便瞧见山巅上那接近满圆的明月。

冲车的尾部已经联接好了两匹高大的木榫机关马，锥的风扇叶暂被收起，苏黛检查了一下车，来到木梯边，准备上车。

她爬了一半时，青芜伸出来朝她扬了扬下，她顺着青芜指示的方向转过去，便见那笔兀峰顶上如镜圆月的光晕里，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