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睡的心思。

第二晨起，赵岫早早去上朝回来，见清潭还如他出门时一般在殿门守着，有些讶异，“皇后还睡着？”

清潭答：“您走后不久，娘娘便起了，用过早膳之后又睡了。”

赵岫推门进了内室，取下天冠，走重重帷幄。

杨舒桐轻卧榻间，薄衫半褪，长发低垂。

赵岫似是身穿春末之时，赈灾未完，内又起，百官叫苦不迭，诸事繁琐，焦烂额。连着两夜没睡之后，谷平生忍不住，跪着求他去歇息，他亦觉有些心力瘁，推开案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许多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谷平生只好陪他在宫中闲步，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慈元殿。

谷平生在身后说：“皇上，您进去瞧一眼罢，瞧过了，咱们就回去睡觉。”

赵岫被蛊惑，进了慈元殿。

那时她还盖着厚厚的锦被，睡得极熟，如葱指尖搭在枕边，两支红烛突然噼啪一响，榻上之忽然发出轻哼，赵岫一颗心砰砰直跳，所幸她只是呓语，并未醒来。

赵岫盘膝坐在榻下，凑身往前，轻吻过她指尖，“衣衣”两字在齿间打转多次，终未出声。

起身吹灭两盏红烛，撩起一方帘幔，就着窗外月色回一望。

此后他亦接着难眠的借来了慈元殿多次。

某次返回福宁殿时，谷平生在他身后说：“皇上，您的前因后果有些颠倒了。”

第一次因为难眠所以来慈元殿，往后便都是因为要来慈元殿，所以失眠。

那灯火昏暗，他心境亦如是；今时与那全然不同。

晨间初阳渗过重迭帷幄，她榻间一片明亮，他甚至能看清她额际绒发。

赵岫抚衫坐下，如那一般在她指尖轻吻过，那未能叫出的名，今补上：“衣衣，该起了。”

杨舒桐悠悠转醒，眼眸未睁，恍惚间一个影在身前掠过，唇上如落轻羽，被偷去一吻。

杨舒桐脆阖上眼，翻身平躺，“阿岫下朝啦？”

赵岫直起身，牵上她手，“下了，起吗？”

杨舒桐坐起身，依旧合着眼，张开双臂，赵岫投她怀里，杨舒桐在他柔软颈间一通蹭，终于清醒一些，懒懒开：“阿岫宝宝，我好喜欢你哦。”

赵岫停顿一时，将她提抱到怀里，吻上那双蜜语甜唇。

心有千结万绪，全为怀中一揽盛月。

夏渐盛，赵岫近来稍闲，杨舒桐却忙起来。

起因是前些子有几位命请她在宫中办一场赏花宴，杨舒桐思索一时，她自宫来，尚未办过宴饮，近来气候晴好，公事亦不忙，找来几位尚宫询问过一遍，都说事简单，自有下面的经验，不会叫她办不好，于是她便允了。

但真正办起来，她又总是心这边担心那边，忙叨了近十，才办妥当。

宴会在升平楼办，赵岫亦在邀请之列。

只是他一来，席间的命娘子们便不自在，气氛凝滞，说不出来的诡异，杨舒桐只好请他先回福宁殿等她。

月上中天，赵岫打发小太监去瞧过，说是宴会将散，赵岫便往升平楼去接杨舒桐。

哪知，宴会确散，然杨舒桐还与几位娘子在说笑，一见赵岫进来，都跪着与他行礼，杨舒桐不满地向他使了一个眼色，赵岫赶紧叫几位娘子起来。

众知道赵岫来接杨舒桐，于是各自告退，结伴出宫。

两从升平楼回慈元殿，月白如银，无讲话。

赵岫忽然想起，幼年宫中亦有许多宴会，母亲在时，常带他去，但他闲不住，不时便要跑去四处疯玩，往往满大汗时才回宴上。

席间多，他在众多眷大臣中四处搜寻，想着母亲今穿着甚么颜色的衣裙，找到之后，如有了标靶，心中眼中俱是母亲温柔笑颜。

后来去酒宴，席间明争暗斗，再无等他。有时他在群中穿梭，身边空无一，抬目间尽是虚妄。

如今，他转瞧了一眼杨舒桐，她今盛装，颊边点缀着一弧珍珠，是他抬去给她的，她在库房里挑了许久。

登帝那，他着厚重衣冠，踏过百官目见，也曾扪心自问，走此间，到底为何。

是为了百姓苍生得一广厦庇身？是为了褪去往昔不堪苟且偷生？是为了摆脱命运禁锢得济天下？或者，只是随波逐流分一杯羹？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为了苟且偷生，也是为了分得天下一杯羹。

如今他顶莹莹月色，手中牵着揽揽明月，脚踩银白月影，忽然明白，他这一生，匆匆掠过千事万物，只是在寻一处归所。

他在等弱冠这年，淳祐初年冬，杨舒桐携午后暖阳，拂去他满身冰雪，牵着他的手，淌过冰冷的金明池水，教他如何抛去手中梧桐落叶，带他去慈元殿饮一盏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