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辣眼睛。

大魏通用的官方文字笔画的确富丽优雅，让一个孩子写得舒展漂亮的确是有点难为他，但是和燕无纠同龄的贵族子弟们，大部分已经能写出一手端正官文了。

如果他长在豪富权贵之家……

梵行将这个念从脑子里随意撇去，见燕无纠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不由得脸上显出了点为难。

“这……好吧，那就不认字了。”

僧伸手用木片抹平沙盘里的沟沟壑壑，布帘后熟睡的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撞他的耳朵，之前被他按下去的疑问再一次飘了上来，于是在燕无纠一下子放了光的眼里，这名温吞得看上去很好欺负的僧抿着嘴意味长地笑了一下：“那我就给你讲《魏史》上的故事吧。”

燕无纠皱起了眉，他不想听什么史书的故事，一听就枯燥无味极了，但他又不敢说，生怕梵行不讲了，只好耐着子听下去，谁知这一听就停不下来了。

“你今年九岁，在你诞生那年，国号亦为魏的前朝覆灭，末帝亲手点着了他的宫殿，葬身火海。”

他只说了寥寥几句，燕无纠的心已经火热起来，男孩子对于这种铁马金戈和改天换地生来就有一种敏锐，他下意识将自己带了那位末帝，惊讶地问：“他不是皇帝吗？皇帝不是都很厉害吗？他为什么要点火自杀？”

说着这样大逆不道的前朝往事的僧还是保持了那种出尘的淡然：“因为他失了道。”

燕无纠喃喃重复：“道？那是什么？”

梵行想了想，身为方外之的他当然做不到确描述帝王之道的内涵，如果此刻在这里的是邵天衡，他就能给出一个最为犀利辟的答案，只可惜作答的是梵行。

僧很符合自己设地笼统概括回答：“民如子，选贤进德。”

他是个僧，不应该懂得皇座之下的谋诡道，于是只答了一面内容，便轻巧地把话题扯开：“末帝失道，引起民怨沸腾，天下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朝堂上贤良难求，邵魏能传承到那一年，已经是了不起的事。”

燕无纠的脑子还在梵行上一句话上打转：“意思是他不是一个好皇帝，所以他自杀了？”

这逻辑有些把他搞糊涂了。

梵行详细地解释：“他引来了众怒，有揭竿而起，万疾呼响应，带的打下了京师，再从京师扫出去，凡是他的旗帜到达的地方，百姓们都打开城门归顺他，所以建立了新朝。”

梵行这段话里省略去了不少内容，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个贫乏无味的故事，但是燕无纠已经听傻了。

他自小长在昌平坊这个污水坛子里，目之所及都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的例子，乞丐的孩子永远只能做乞丐，生在稻堆里的孩儿大多是去大户家做仆，以后嫁一个同样做小厮的男，能做夫身边的管家就是了不起的梦想了。

他知道皇帝，那是在达官贵们的言谈里才会出现的高高在上的物，事实上他在燕无纠的印象里都已经不像是个了，那是一种朦胧含糊的概念，象征着没有能反抗的权威、永远也花不完的金钱、这个昌平坊和整个京都乃至外面更大的土地都是他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们，从生下来开始，就烙上了归属于这个皇帝的印章。

燕无纠隐隐畏惧着这样的概念，纵然他是个孩子，也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

而现在，梵行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样厉害的皇帝，他是会死的，他是可以被拽下至高无上的皇座的。

——这个可怕的概念，不是天经地义地存在于某身上的。

这个想法的升起令他有种触碰到了怪物的恐惧，但他同时又为这种惊险而感到战栗兴奋。

这种在世看来堪称恐怖的想法在燕无纠脑海里悄然成型，梵行一眼便看出了这小孩儿在震惊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事实上燕无纠问出的那个问题已经有点令他欣赏了，常在听见这个故事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带和自己更为贴近的起义军一，但燕无纠的选择截然相反。

他把自己带了帝王的角色。

这个孩子本能地追逐着更高的地位，他骨子里将自己看作更尊贵的一方，像是食的小兽一般，就算吃上再多的，也会在闻到血腥味的一瞬间，展露出贪婪的獠牙。

——他天生就是要向上攀爬的野心家。

燕无纠把那些怪怪的想法往心里藏了藏，趴在桌上去看梵行，难耐地催促他：“快说呀，他到底做了什么，又是怎么被推翻的呀？”

梵行捻着念珠转过了一小圈，微笑起来：“这个故事么，要从前朝末帝的太子诞生开始说起……”

屋内讲故事的声音潺潺如流水，屋外的燕多糖也听得了迷，差点忘了药炉子里还熬着药，直到梵行的话戛然而止，侧过脸来：“炉里的药……”

燕多糖的脑子还在邵魏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