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刺史递上来的奏议，我不过是送上来，何来为难一说。”陆重霜冷森森看她。“还是您觉得自己贵为太，容不得底下说话？”

“荒唐！这种胡言语的奏疏也敢递上来，是何居心！”鸾和帝勃然作色。“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臣，不敢。”陆重霜一字一句道。“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鸾和帝在这一瞬，似是被她熟悉的色激怒，又好似有个徘徊不散的鬼混朝她瘤子似的心呼出一冷气。她止不住哆嗦起来，葱白的手指打颤，慌张地拔高声调，骂道：“你无罪，朕却觉得你有罪！只这一句，朕够不够定你的罪！给朕出去跪着，跪到朕满意为止。”

她连连自称为朕，用舌将这个字牢牢缩住，再用装腔作势的耸肩和刺耳的喊叫维护身为天子的威严。

陆重霜幽暗的目光路过帝，路过拧着衣袖的陆照月，莫须有的罪名如同被恶狼一爪子划开肚皮，剖开胃部，肠子带血哗啦啦流出。而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漠然地看向伤，冷冷一笑。

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对帝不抱希望，所以她从来不称她为阿娘，而是帝、圣上、陛下。

该有多愤慨，她便觉得有多可笑。

“臣遵旨。”陆重霜面无表地行礼，愣生生咽下这气，跪在殿外。

陆照月却觉不解气，揪着衣袖竟暗自委屈起来，觉得陆重霜几次叁番与自己作对，罚跪纯粹便宜她，怎么也要罚俸禁足。

她姿态袅娜地走到帝身旁，抚着母亲的后背说了几句好话：“霜妹妹左不过是嫉妒儿，阿娘不必生气，凤体为重，气坏身子可不好。”

话音刚落，陆照月又换了副面孔，期期艾艾道：“阿娘，你这般罚霜妹妹，她若心怀不满，拉着那些朝臣排挤儿可怎么办？”

“谁敢？谁与她亲近，那就是对朕不敬！”

陆照月心中窃喜，急忙将面颊贴到帝肩，甜腻地撒娇：“还好有阿娘在。照月就知道阿娘是天子中的天子，我自小便想成为阿娘这般的物。”

鸾和帝听到这番话，面色稍稍好转，伸手抚了抚她的：“你莫要怕，朕一手把你带大，知道你是个乖孩子。”

陆照月抿唇一笑，说了句：“阿娘，照月还是去看一眼霜妹妹吧，免得她以为我针对她。”

“去吧。”鸾和挥手。

陆照月得旨，提起湘妃色的罗裙款款而出。

顶的色浓重起来，一片灰色在苍穹漂泊不定，兴许是热到极点，迫切地需要一场大雨浇灭火气。

闷得很。

才出大殿，汗珠子已经冒出来，顺着涂满白的面颊往下淌。陆照月以手作扇，朝自己挥了挥。她瞧着笔直跪着的陆重霜，唇齿间发出急促低微的“切”声，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

“母皇方才说我天宽厚，易被小算计，”她咧嘴笑着，俯身对陆重霜说，“妹妹觉得母皇讲得可对？”

陆重霜懒得作声。

“我觉得母皇说的对，我天仁厚，不像某行事鬼祟。”见她沉默，陆照月自顾自说起来，“可这样的我，最怕遇上那种稍微有点能耐、有点手腕，就觉得自己能当凤凰的小……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我是母皇的嫡，是大楚的太，也是大楚未来的帝……”

“凭你？”陆重霜轻飘飘吐出这两个字，心中满是蔑视。

她想：你生作太，却从不励图治，反倒被身边宵小捧得飘飘然，写出几句酸词便自比李仙，自诩独步天下，能作千古一帝。

陆照月瞪眼，冷不防挥手扇了她一掌。

“大胆！”

太自小娇生惯养，力道不足，陆重霜仰仗一身武功，只觉脑兀得一震，跟着稍稍一偏，硬抗下来。

这一掌将在场的所有都吓傻，殿外的侍卫、内监，扑通一身跪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出。

陆重霜几乎本能地耸起背脊，恰如被惹怒的母豹，欲一个反扑将对面按在爪下，咬断咽喉。

“你敢起来？起来就是抗旨不尊！还是晋王想反？”她这一声仿若乌鸦夜啼，将陆重霜压下。“你不过臣，而本太是未来的君！待到天下易主，莫说一个掌，就算本太活剐了你，你都得感恩戴德。”

“太殿下好大的气……”陆重霜强忍怒火，牙关紧锁，说出来的话低柔地好似一阵风。“就不怕有这话传给陛下？”

“告密？我会怕告密？”陆照月直起身，环顾一周，咯咯直笑，“本太顾念霜妹妹，特意来问问妹妹疼不疼，要不要让我这个作阿姐的去求，谁曾想晋王子卑劣，拒不接受姐姐的好意，反倒出言讽刺，着实令我伤心啊……诸位都看见了？可有异议？”

跪在这儿的，不用眼睛都能看出的色，听太这般问，纷纷叩首道：“太宅心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