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轿前，毕恭毕敬的躬身道。

“岳王楚岳，恭请国师来朝。”

国师当年与楚候好，算起来也是年过七十的物了，面容清瘦、着一身朴素玄袍，悠闲，宽大的玄袍在急风中猎猎作响，他看楚岳的眼也颇为柔和，上下略一打量，道：“听闻岳王姿容俊雅，颇有父辈之风，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楚岳道：“国师谬赞。”

国师下轿，随楚岳一起进宫面圣，途中行至一半路时，站在楚岳侧畔的老突然轻咦了声，具体说了什么，楚岳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老说得含蓄，拐了几个弯，就像裹了几层蜜衣的杏仁，非要消化光外的几层才能一窥真相。

国师大意是他身上紫气染黑，似是杀戮过多，犯了忌讳——怎么会不多，不多才叫事，楚岳表面上对国师的话连连称是，做出虚心必改之态度，但内心却对此番话并不上心。

哪个王公贵族，身上不负血债？单看这次征战南蛮，所过之处白骨露野，连天烽火，十万命谈笑间灰飞烟灭，所谓功勋累累，不过就看谁手上系着的命更多而已。

他并不是热屠杀，而且向来对建功立业并不热衷，但不管怎么样，楚枭喜欢，他喜欢征战天下，男骨子里热衷征服的特在他皇兄身上得到了最圆满的验证。

楚枭剑指何处，他便愿意成为为他劈风斩的那把利剑。

他对于自己的决心从不怀疑。

但就是那晚，在他按时准点就寝后，他做了一个不能诉诸于任何知晓的梦。

梦里的场景，是一条寂静的长街上，青石板的路，那大概是清晨的时候，雾气尤重，街边沿的青苔上绿得落水，而此时，大街上传来又急又密的马蹄声，楚岳正单手勒马缰，他胯下这匹战马雄壮矫健，全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只有四蹄上各生有一丛黑毛，跑起时像马踏飞云，正是皇兄赐予他的名驹“蹑景”。

蹑景飞驰在街道上，马踏声如战鼓雷鸣，掠过看不清名称的店铺，家家户户都闭门关窗，似乎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驰骋而已，可他并非漫无目的，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雾气消散，他看清了前方有正抱着什么东西仓惶逃窜，大概是因为负了伤，那背影萧索憔悴，步伐蹒跚，像一只折了翼断了腿的惊弓之鸟，在这条没有烟的大街上拼死前逃。

而他双腿一蹬，蹑景通晓意的停住四蹄，长颈一扬，发出一声长嘶。

他静静的坐在马背上，露水沾湿了他的鬓角，此刻他呼吸平稳，整颗心像被荒古的熔岩封裹住，生铁一样冷硬，晨曦中逆风习习，不远处那逃亡着的又与他拉开了距离，但他一点都不着急，此刻，他锐利的目光已经紧紧勾上了猎物，一个身经百战的猎，最重要的素质便是冷静。

就在他拈弓搭箭的一瞬间，火光石电，那向后一望，大半个脸印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张他慕了多年的脸，英俊，冷傲，凤眸唇薄，他根本无需睁眼，便能攀摹出那眼中目下无尘的态。

那是他的皇兄，却又并不像，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楚枭从未露出过这般痛苦无助的。

他怀着勉强抱着一个幼童，四五岁年纪，面容稚可，正是太子楚罂。

自己在什么，他究竟在什么，他难道在追杀他们么？

楚岳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劈成两边，一边无得没有一丝绪，一边却像个囚徒在伏地哀求，而在这个冰火集，荒诞真实的梦境里，他像一个被关在笼中的傀儡，清晰的看着自己继续拉弓，金弓恰如满月，清早的雾气安静的落在这抹满月之上。

可水满则溢，月圆则缺，世界上有哪有十全十美的圆月？

弓弦慢慢被自己拉至最紧，楚岳简直是发疯一样勒令自己放下弓箭，他在嘶吼，在挣扎，用尽所有的气力去直至那双拉弓的手，然而，铮的一声，拉箭离弦而去，开清晨的淡雾，似再也无法归巢的猎鹰，在空中迅猛冲出，饥渴难耐却又准无比的朝前方的猎物奔去。

“兹———”

箭的声音，准确无误的穿到自己耳边。

随着裂帛声，那箭自楚枭后背直，又从小孩的后背穿出，一箭双雕，无一可逃。

楚岳近乎痉挛得从梦里醒来，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身上的绸衫也早已湿透，他怔怔得看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手，嗓子涸至极，仿佛有团火在身子里烧。

这个梦，这个噩梦，已经纠缠了他十数了。

他在梦里残杀了自己最的两个。

梦中的场景让他觉得分外熟悉，的确，在南蛮时，他率领军队追捕南蛮王，本可生擒，他却选择了当场杀。

因为他憎恶南蛮的一切，如果不是这里，皇兄便不会再次昏迷不醒，躁恐慌的绪一直折磨着他，于是他抽弓，拔箭，一箭致命。

他没看到南蛮王怀中还抱着一个断臂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