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当年的事，朕去说，他十分抵触。不如你去试试看……”

李易扑通跪倒：“臣惶恐。”

皇帝淡淡扫他一眼：“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不用朕教你吧？”

李易连连磕，心里把皇帝腹诽一番，嘴上只道：“臣不敢，臣遵旨。”

次白天，宪侯去了宿卫军衙门。下午到秦显在房里监视宋微，李易进去给六殿下探脉，秦侍卫正好腾出手去煎药。

御医大坐在床边，徐徐道：“殿下或许有所耳闻，下官三生有幸，早年间曾与纥奚昭仪结下一点善缘。若无陛下旨意，下官断不敢妄言往事。但若是殿下不愿意听，下官亦不敢令殿下有任何不快。”

宋微侧看他一眼，没说话。这御医与自己有恩无仇，皇帝脑子终于灵光一回，找对了说客。

李易见他没反对，叹气，慢慢开讲。二十余年过去，昔场景历历在目。之前向皇帝汇报，就曾原原本本代一遍，这时再向宋微讲述，如何裁剪拼接，又是另一番心思。

“二十二年前，也就是元康二十四年，我在太医院任医僮，有幸跟在一品御医马仁心身边。马大专擅科，尤得后宫看重。我为勉强称得谨慎，故而也算了马大青眼，常有机会随侍在侧，出后宫。当时纥奚昭仪圣眷专宠，一时无两，长居锦绣宫。太医院时不时就要往锦绣宫里送‘浣花汤’。”

李易停了停，才道：“这‘浣花汤’，实为避孕药。纥奚昭仪乃是回纥王亲自送进宫的。其时回纥暗中常有不稳，昭仪进宫时又短，更兼天真直率，御赐‘浣花汤’，我斗胆揣测，当属圣心格外恩宠。”

他不确定宋微能不能听明白，话却只能说到这份上。悄悄打量六皇子，只见一张明媚而冷峻的侧脸，也不知究竟听懂几分。

“忽有一，我发觉送去锦绣宫的‘浣花汤’换了其他温补汤剂，然而不论色泽味道，却极为相似。这些事，本属宫廷机密，就是看出来了，也切不可说。直到数月后，辗转听闻纥奚昭仪不守宫规，与侍卫有染以致怀孕，却拒不认罪的传言，我才恍然大悟，换掉汤剂的用处。不知为何，陛下竟也没有按律处置，不过将锦绣宫变作冷宫，把囚禁而已。依照流言说法，皆因陛下对昭仪实在难以忘，如此境下，依然心存恻隐。

“昭仪有孕在身，兼且抑郁，偶尔召马大诊治，我均在场，所见所闻，不免凄然。元康二十五年正月十五，宫廷内外欢庆佳节，锦绣宫疏于看守。昭仪恰在当临盆，乌曼姑娘偷偷来太医院求助，适逢我当值，便大着胆子去了。”李易忽地嘿嘿一笑，“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去，竟会应下一桩足以砍的差事。”

笑容片刻即敛，道：“纥奚昭仪，真乃世所罕见的刚烈子。我前脚才走，后脚就见锦绣宫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那乌曼也真能忍辱负重，居然带着孩子藏身夜晚出宫的垃圾车中，顺利脱逃。”语调中满是叹惋之意。

宋微听得目瞪呆，继而苦涩难言。心想这可真是几世以来，最惨烈的出生了。一压抑不住的哀伤弥漫心，眼眶渐渐湿润。

李易恍若没有看见六皇子的失态，只顾沉浸在往事之中。许久之后，才叹道：“生莫测，世事无常。二十年来我藏着这个秘密，只当它必定随到棺材里去。孰料去年年初，陛下沉疴不起，竟在汤药中查出不妥来，太医院悉数牵连，眼看命不保。我急无奈之下，招出了当年隐。蒙陛下洪恩，得以苟延残喘。谁能想到，昔以为砍的罪过，却是今保命的灵符。由此可见，陛下心中，对纥奚昭仪，对六殿下，如何在意看重。”

宋微压下眼中的湿意，依然摆给他一座冰雕。

李易不再多说，貌似客观作结：“殿下，微臣斗胆进言，依臣愚见，陛下实是受蒙蔽，中间诸多误会。若昭仪不是那般决绝，后来未必没有转机。只叹造化弄，时运不济。如今真凶伏诛，沉冤得雪，骨团聚，重续天伦。殿下，无论如何，这是件好事。”

宋微并不看他，沉默一会儿，无比冷艳高贵地启：“李大，大恩不言谢，我会记在心里。你说了这么多，麻烦转达你的陛下，就说我知道了。”

、第七七章：英雄到此真无奈，意气为先焉有

李易皇命在身，完成任务立刻往皇宫跑。皇帝正预备吃晚饭，报说李御医求见，马上宣召，顺便叫他一起用膳。李易想起六皇子的反应和回复，觉得自己实在当不起这顿御膳，战战栗栗，食不知味。

饭毕，皇帝和颜悦色问：“朕拜托李卿的事，不知如何了？”

“回禀陛下，六殿下说……说他知道了。”

皇帝等了好一阵，见李易始终不往下继续，才意识到他话已经说完。

“就这句？”

“回陛下，就这句。”

皇帝预备了足够的绪和理智来听李易转达儿子回话，谁知就等来这四个字，顿时好似平地走路踏进坑，狠狠打了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