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我舅舅坐在床上出冷汗。假如有个穿黑衣服的坐在我办公室里，把我的电脑文件一个一个地打开看，我也会是这样。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那的牙很厉害，什么都能咬碎。

我现在想到：在我舅舅的故事里，f是个穿黑衣服的，这一点很重要。那一年夏天，有个奥地利的歌剧团到北京来演出，有大量的票卖不掉，就免费招待中学教师，小姚阿姨搞了三张票，想叫我妈也去，但是我妈不肯受那份罪，所以我就去了，坐在我舅舅和小姚阿姨中间。那天晚上演的是《魔笛》，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戏。我舅舅的手始终压在我肩上，小姚阿姨的手始终掐着我的脖子，否则我会跳起来跟着唱。等到散了场，我还是绪激昂，我舅舅沉吟不语。小姚阿姨说，这个戏我没大看懂。什么夜后啦，黑暗的侍啦，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舅舅就说：莫扎特那年和现在差不太多吧。他的意思是说，莫扎特在和大家打哑语。我也不是莫扎特，不知他说得对不对。总而言之，那个戏里有好几个穿黑衣服的，舞姿婆娑，显得很地道。我还知道另一个故事，就是有一家讨债公司，雇了一帮，穿上黑西服，打扮得像要出席葬礼，跟在欠账的后面，不出半天，那准会还账。我说f穿了一身黑衣服，很显然受了这些故事的启迪。但是这些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我们欠了他的账，也不是家要杀我们，而是我们不知他们想什么，而且他们是不可抗拒的。f就是这些中的一个。她坐在我舅舅的椅子上看他的手稿，看着看着举起杯子来说：再给咱来点水。我舅舅就去给她倒了水来。她把开心果吃完了，又摸出一包瓜子来嗑，还觉得我舅舅的手稿很有趣。凭良心说，我舅舅的小说在二十世纪是挺好看的。但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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