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做晚饭，宁缺把桌上的佛经收拾好，吹熄蜡烛，便准备离开。

就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收回了脚步。

他站在槛内，沉默了很长时间，额上渐有汗珠渗出。

他想要回，却有些不敢回，心里有种极为强烈的感觉，只要回，便会发生很可怕的事，美好的生活会一去不复返。

他挣扎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转过身去。

因为他很好奇，对于类来说，这是最能战胜恐惧的一种绪。

宁缺再次看到了墙上的那个影子。

他没有在桌旁读佛经，桌上的蜡烛已经熄灭。寺庙上方的星辰被云遮着，一片暗，然而……那个影子还在。

这不是他的影子，那么是谁的影子。

宁缺看着影子，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向墙边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重，神也很沉重。

走到墙前，他沉默观察了很长时间，甚至伸手去摸了摸，发现这个影子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就是纯粹的影，只能看到，无法触摸到。

荫是树的影，晷是的影。是山的影，这个影子是谁的？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单独存在的影子？

宁缺想了想，在这道影子前盘膝坐下。

直到盘膝坐下，他才发现，这就是自己的影子，因为一模一样。

先前他坐在书桌旁，看到影子盘着膝，似在修佛，却没有注意。

他忽然想起，在悬空寺崖处的石壁上。曾经看到过一个影子。

那是莲生大师的影子。

难道自己修佛大成。已经到了莲生当年的境界？

宁缺有些惊喜，在识海里坐了莲花，结了大手印，开始修佛。

他有些担心这道影子会逐渐淡去，所以想要加强一下。

只是刹那。他便晋物我两忘的禅定境界。

然而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墙上的影子忽然挣扎了起来！

影子不再盘膝，在墙上站起，举起双臂。向着顶撑去，仿佛要撑起什么极重的事物，不，这影子竟似要撑这片天空！

这片天空太过沉重，影子没能成功，开始抱着不停地扭动身体，扭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显得极为痛苦。

影子继续挣扎，像极了黑色的火焰，在白墙上不停地燃烧，伸吐着火苗，就像在跳一场怪异的舞蹈，要让天地都随之起舞！

宁缺怔怔看着痛苦挣扎的影子，不知为何，竟能感觉到对方的痛苦，更令他感到寒冷的是，从影子的挣扎里，他体会到一道极的不甘与愤怒，那份不甘与愤怒是那样的绝望，绝望地整个世界都要随之流泪。

一浓郁的辛酸意，直冲眉间，宁缺就这样哭了起来。

便在这时，白塔寺里响起了钟声。

晚课应该早已经结束，为何寺里会有钟声响起？

钟声是那般的悠扬，可以清心，可以宁神。

听着钟声，宁缺渐渐平静。

墙上的影子，也随之而平静，但只不过是瞬间，影子便再次挣扎起来，而且因为钟声的缘故，变得更加疯狂而烈！

嗡的一声巨响！

不是寺里的钟声，而是宁缺脑里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仿佛有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巨斧，向着自己的盖骨狠狠地砍下！

一道难以言喻的极致痛楚，从他的顶向着身体四处蔓延，他的脸色苍白，双唇颤抖，竟是痛的喊不出来声音！

寺里的钟声停止，一片安静。

宁缺脑里的钟声还在持续，那把巨斧还在不停地斫着他的盖骨，仿佛要把他的脑袋劈开，痛的他抱着在地上不停翻滚！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剧烈的痛楚，他的汗水湿透了衣裳，神思有些恍惚，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识海最处，有几片意识碎片变得异常明亮，仿佛要炸一般。

他唯一残留的意识，就是要找到在自己脑袋里拿斧狂挥的那个，他要把那个杀死，他要从这种可怕的痛苦里摆脱出来！

他艰难地爬到墙前，看着那个疯狂挣扎的影子，抽出铁刀，用尽全部力量砍了下去，他知道这一切肯定和这个影子有关，他要砍死他！

铁刀落在墙上，烟尘大起，石砖飞，然而影子还在，还在他的眼前。

便在这时，夜寺上方极高远的天穹里，忽然也响起了一道钟声。

这道钟声落禅房，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这道钟声，又是一道巨斧。

有在他的脑袋里拿着斧子狂砍。

有在天上拿着斧子狂砍。

他踡缩在墙角，脸色苍白，目光散而痛苦，仿佛随时会死去。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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