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田福堂家的硷圈时，躺在碾盘上晒太阳的支书问主任：“你哭什么哩？”

凤英毕竟是道家，马上鼻子一把泪一把地向支书叙说了事的根根梢梢。

田福堂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说：“好事嘛！玉亭还给我做工作，让润生和寡结亲，说两个有了，大就不应该阻挡，他怎能阻挡自己娃娃的哩？再说，卫红又寻了个打着灯笼也找不下的好家……”在孙玉亭家闹翻天的时候，金俊武却在自己家里愁得一筹莫展，他先不想把他的失败告诉侄儿，以免孩子遭受打击。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攻克孙玉亭这座顽固的堡垒呢？

金俊武一下子想起了孙少安。是的，也许只有少安才有能力说服他二爸。当然，俊武知道，少安现在砖场倒闭，处境险恶，心很坏，此刻麻烦他实在不合时宜，但他已走绝路，只能去求他了！

金俊武决定马上去找孙少安。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金俊武一见孙少安，才吃惊地发现，前一队长已经被砖场的倒塌折磨得不成样了。小伙高大的身躯象他父亲一样罗了下来，脸色憔悴而黑瘦，眼角糊着眼屎，嗓子也是沙哑的。

俊武先安慰了他一番。尽管他出于诚心，但话语是空泛的。他知道，几句安慰话解决不了少安的问题，如果少安缺的是粮食，那他金俊武有能力帮助这位年轻的朋友。孙少安尽管心坏到了极点，但他不能拒绝俊武的请求。他答应当天就去找他二爸。

哈呀，这孙玉亭真的成了个物！他刚把双水村的一条好汉赶出了门，另一条好汉又上门求他来了。

玉亭这阵儿腰杆子确实很硬。他吸着少安的纸烟，拿板作势地听侄儿七七八八给他说好话。

“不同意！就是这话！你别再给我灌清米汤了！”孙玉亭很有气魄地打断了少安的话。

如果在前不久，少安红火热闹的时候，他决不敢对侄儿如此态度生硬——那时是他有求于侄儿。可是现在，你少安小子还不如我！我穷？我不欠债呀！

你小子后面欠一堆帐债，有什么资格教导老子？“你甭再为金俊武小子说了！你自己连自己屙下的都拾掇不了，你先甭说其它事，你二妈的四十块工钱我们还等着用哩！你最好先把钱给我们开了，再去管两旁世的事！”

孙玉亭俨然以一副债主的态对他以前敬畏的侄儿说话。

孙少安气得嘴唇直哆嗦。他没想到，连无能的二爸也不把他当一回事了。

唉，也许在所有的眼里，已认定他孙少安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既然是这样，们有什么必要尊重一个在生活中软弱无力的呢？

孙少安一看他没本事再说服张狂的二爸，只好沉着脸从这个墙烂院里走出来。他难受地咽着吐沫，喉骨结在不停地上下滑动。他并不计较二爸那些过分刺的话，而更多的是为自己的处境悲哀。唉，他孙少安现在竟手无缚之力了！少安下了二爸家的小土坡，半路正好碰见担水的孙卫红。他拦住妹妹，询问了她本对自己婚事的态度。卫红很有主见地告诉大哥，她坚决要和金强成亲。

孙少安大受感动。他以前没有想到，他二爸二妈那样的，竟生下这么个好娃娃。少安感到，卫红妹妹在骨子里有孙家的那种硬劲。

他于是给妹妹出主意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爸你妈是什么态度，只要你本坚决，你就按你的想法去行事！你知道，婚姻是自由的，到时候谁也挡不住你们！”

卫红抹去眼角的泪水，严肃地对大哥点了点。孙少安走出田家圪崂，淌过东拉河，直接去金家湾向俊武报告了他的努力没有任何结果。

于是，这宗亲事就暂时被搁置起来……冬至过后不久，阳历一九八二年快要结束的几天，随着西伯利亚大规模寒流的到来，黄土高原落了第一场雪。雪下了一天两夜，大地和村庄全被厚厚的积雪埋盖。田野里鸟兽绝迹，万般寂静。家家封门闭户，只有窑顶烟囱中升起一柱柱沉重呆滞的炊烟。野狗吐着血红的舌，嘴里着白雾，在雪地上奔蹿。无处觅食的麻雀挤在窑檐下，饿得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大雪停歇的那个无风的早晨，村里出门以后，就见金俊武和侄儿金强，黑棉袄钮扣上挂着红布条，从白雪皑皑的庙坪走过来，不管碰上大还是娃娃，都双膝跪地磕上一。们朝金家湾北望去，见俊武家的院墙上，起一嘟噜白色岁数纸。

所有的立刻明白：是金老太太谢世了！

金老太太的去世，意味着一代在这个古老的村庄即将最后消失。扳指算算，那一茬中，现在残存的就只有孙玉厚的老母亲了。

不管老太太的后们有多少劣迹，但她本和已经亡故多年的金先生，一直受到普通的尊敬。他们的好德行甚至得到了整个东拉河流域的确认。

因此，双水村各姓家都纷纷对老太太的去世表现出真诚的哀悼。们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