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觉得难为，仿佛近于无赖。总之，她在台下是没有戏给看了。

黄包车夫说：“海格路到了。”南宫幌道：“讲好的，静安寺路海格路。”车夫道：“呵，静安寺路海格路！静安寺路海格路！加两钿罢！”南宫幌不耐烦，叫他停下来，把钱给了他，就自己走回家去。

街上的店铺全都黑沉沉地，惟有一家新开的木器店，虽然拉上了铁栅栏，橱窗里还是灯火辉煌，两个伙计立在一张镜面油漆大床的两边，拉开了鹅黄锦缎绣花床罩，整顿里面的两只并排的枕。难得让看见的——专门摆样的一张床，原来也有铺床叠被的时候。

南宫幌在玻璃窗外立了一会，然后继续往前走，很有点掉眼泪的意思，可是已经到家了。

（一九四四年九月）

忘不了的画有些图画是我永远忘不了的，其中只有一张是名画，果庚的《永远不再》。一个夏威夷体躺在沙发上，静静听着门外的一男一一路说着话走过去。门外的玫瑰红的夕照里的春天，雾一般地往上，有升华的感觉，而对于这健壮的，至多不过三十来岁的，一切都完了。的脸大而粗俗，单眼皮，她一手托腮，把眼睛推上去，成了吊梢眼，也有一种横泼的风，在上海的小家中时常可以看到的，于我们颇为熟悉。身子是木的金棕色。棕黑的沙发，却画得像古铜，沙发套子上现出青白的小花，罗甸样地半透明。嵌在暗铜背景里的户外天气则是彩色玻璃，蓝天，红蓝的树，侣，石栏杆上站着童话里的稚拙的大鸟。玻璃，铜，与木，三种不同的质地似乎包括了手扪得到的世界的全部，而这是切实的，像这。想必她曾经结结实实恋过，现在呢，《永远不再》了。虽然她睡的是文明的沙发，枕的是柠檬黄花布的荷叶边枕，这里面有一种最原始的悲怆。不像在我们的社会里，年纪大一点的，如果与无缘了还要想到，一定要碰到无数小小的不如意，龌龊的刺恼，把自尊心弄得千疮百孔，她这里的却是没有一点渣滓的悲哀，因为明净，是心平气和的，那木木的棕黄脸上还带着点不相的微笑。仿佛有面镜子把户外的阳光迷离地反映到脸上来，一晃一晃。

美国的一个不甚著名的画家所作的《感恩节》，那却是绝对属于现代文明的。画的是一家忙碌地庆祝感恩节，从电灶里拖出火，桌上有布丁，小孩在桌肚下钻。红脸，花衣服的主捧着大叠杯盘往饭厅里走，厨房砖地是青灰的大方块，青灰的空气里有许多来回跑，一阵风来，一阵风去。大约是美国小城市里的小康之家，才做了礼拜回来，照他们垦荒的祖先当初的习惯感谢上帝给他们一年的好收成，到家全都饿了，忙着预备这一顿特别丰盛的午餐。但虽是这样积极的全家福，到底和从前不同，也不知为什么，没那么简单了。

这些尽管吃喝说笑，脚下仿佛穿着雨中踩湿的鞋袜，寒冷，粘搭搭。活泼唧溜的动作里有一种酸惨的铁腥气，使想起下雨天走得飞快的电车的脊梁，黑漆的，打湿了，变了很淡的钢蓝色。

叫做《明天与明天》的一张画，也是美国的，画一个，在很高的一层楼上租有一间房间，阳台上望得见许多别的摩天楼。她手扶着门向外看去，只见她的背影，披着黄发，绸子浴衣是陈年血迹的淡紫红，罪恶的颜色，然而代替罪恶，这里只有平板的疲乏。明天与明天——丝袜溜下去，臃肿地堆在脚踝上；旁边有白铁床的一角，邋遢的枕，床单，而阳台之外是高天大房子，黯淡而又白浩浩，时间的重压，一天沉似一天。

画娼，没有比这再刻了。此外还记得林风眠的一张。

中国的洋画家，过去我只喜欢一个林风眠。他那些宝蓝衫子的安南缅甸像，是有着极圆熟的图案美的。比较回味长的却是一张着色不多的，在中国的一个小城，土墙下站着个黑衣子，背后跟着鸨。因为大部分用的是淡墨，虽没下雨而像是下雨，在寒雨中更觉得的温暖。不时髦，面目也不清楚，但是对于普通男子，单只觉得这是有可能的，对她就有点特殊的感，像孟丽君对于她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一样的，仿佛有一种微妙的牵挂。林风眠这张画是从普通男子的观点去看的，如同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感伤之中不缺少斯文扭捏的小趣味，可是并无恶意。普通对于娼的观感则比较复杂，除了恨与看不起，还又羡慕着，尤其是上等，有着太多的闲空与太少的男子，因之往往幻想的生活为漫的。那样的大约要被卖到三等窑子里去才知道其中的甘苦。

本美画中有著名的《青楼十二时》，画出艺每天二十四个钟点内的生活。这里的画家的态度很难得到我们的了解，那异的尊重与郑重。中国的确也有苏小小董小宛之流，从群里跳出来，自处甚高，但是在中国这是个的突出，而在本就成了一种制度——在本，什么都会成为一种制度的。艺是循规蹈矩训练出来的大众，最轻飘的小动作里也有传统习惯的重量，没有半点游移。《青楼十二时》里我只记得丑时的一张，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