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的一个。

振保学的是纺织工程，在丁堡进学校。苦学生在外国是看不到什么的，振保回忆中的英国只限于地底电车，白煮卷心菜，空白的雾，饿，馋。像歌剧那样的东西，他还是回国之后才见识了上海的俄国歌剧团。只有某一年的暑假里，他多下了几个钱，匀出点时间来到欧洲大陆旅行了一次。道经黎，他未尝不想看看黎的有多坏，可是没有熟悉内幕的朋友领导——这样的朋友他结不起，也不愿意结——自己闯了去呢，又怕被欺负，花钱超过预算之外。

在黎这一天的傍晚，他没事可做，提早吃了晚饭，他的寓所在一条僻静的街上，他步行回家，心里想着：“家都当我到过黎了。”未免有些怅然。街灯已经亮了，可是太阳还在上，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那方形的水门汀建筑的房顶上，再往下掉，往下掉，房顶上仿佛雪白地蚀去了一块。振保一路行来，只觉荒凉。不知谁家宅第家里有用一只手指在那里弹钢琴，一个字一个字揿下去，迟慢地，弹出圣诞节赞美诗的调子，弹了一支又一支。

圣诞夜的圣诞诗自有它的欢愉的气氛，可是在这暑天的下午，在静静晒满了太阳的长街上，太不是时候了，就像是梦颠倒，无聊得可笑。振保不知道为什么，竟不能忍耐这一只指弹出的钢琴。

他加紧了步伐往前走，裤袋里的一只手，手心在出汗。他走得快了，前面的一个黑衣倒把脚步放慢了，略略偏过来瞟了他一眼。她在黑累丝纱底下穿着红衬裙。他喜欢红色的内衣。没想到这地方也有这等，也有小旅馆。

多年后，振保向朋友们追述到这一档子事，总是带着点愉快的哀感打趣着自己，说：“到黎之前还是个童男子呢！

该去凭吊一番。“回想起来应当是很漫的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漫的一部分他倒记不清了，单拣那恼的部分来记得。外国身上往往比中国多着点气味，这自己老是不放心，他看见她有意无意抬起手臂来，偏过去闻了一闻。衣服上，胳肢窝里了香水，贱价的香水与狐臭与汗酸气混和了，是使不能忘记的异味。然而他最讨厌的还是她的不放心。脱了衣服，单穿件衬裙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把一只手高高撑在门上，歪着向他笑，他知道她又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

这样的一个。就连这样的一个，他在她身上花了钱，也还做不了她的主。和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钟是最羞耻的经验。

还有一点细节是他不能忘记的。她重新穿上衣服的时候，从上套下去，套了一半，衣裳散地堆在两肩，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稍微停了一停。这一刹那之间他在镜子里看到她。她有很多的蓬松的黄发，发紧紧绷在衣裳里面，单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眼睛是蓝的罢，但那点蓝都蓝到眼下的青晕里去了，眼珠子本身变了透明的玻璃球。那是个森冷的，男的脸，古代的兵士的脸。振保的经上受了很大的震动。

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有太阳，树影子斜斜卧在太阳影子里，这也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

嫖，不怕嫖得下流，随便，肮脏黯败。越是下等的地方越有点乡土气息。可是不像这样。振保后来每次觉得自己嫖得刮上算的时候便想起当年在黎，第一次，有多么傻。现在他是他的世界里的主。

从那天起振保就下了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随身带着。在那袖珍世界里，他是绝对的主。

振保在英国住久了，课余东奔西跑找了些小事做着，在工场实习又可以拿津贴，用度宽裕了些，因也结识了几个朋友。他是正经，将正经与娼分得很清楚。可是他同时又是个忙，谈恋的时间有限，因此自然而然的喜欢比较爽快的对象。丁堡的中国本就寥寥可数，内地来的两个同学，他嫌过于矜持做作，教会派的又太教会派了，现在的教会毕竟是较近了，很有些漂亮物点缀其间，可是前十年的教会里，那些有心的信徒们往往是不怎么可的，活泼的还是几个华侨。若是杂种，那比华侨更大方了。

振保认识了一个名叫玫瑰的姑娘，因为这初恋，所以他把以后的两个都比作玫瑰。

这玫瑰的父亲是体面的英国商，在南中国多年，因为一时的感作用，娶了个广东子为妻，带了她回国。现在那太太大约还在那里，可是似有如无，等闲不出来应酬。玫瑰进的是英国学校，就为了她是不完全的英国，她比任何英国还要英国化。英国的学生派是一种潇洒的漠然。对于最要紧的事尤为潇洒，尤为漠然。

玫瑰是不是上了他，振保看不大出来，他自己是有点着迷了。两都是喜欢快的，礼拜六晚上，一晚跑几个舞场。不跳舞的时候，坐着说话，她总像是心不在焉，用几根火柴设法顶起一只玻璃杯，要他帮忙支持着。玫瑰就是这样，顽皮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端凝的表。她家里养着一只芙蓉鸟，鸟一叫她总算它是叫她，急忙答应一声：“啊，鸟儿？”踮着脚背着手，仰脸望着鸟笼。她那棕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