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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人气儿。

可能是疲惫到了极点,她仰躺着与他对视,也没生出一丝躲闪的想法。

燕回大喇喇地坐在床沿,语气熟稔,“醒了就好。”他说完这话时心里有股子悸动,好像他们是对成亲数年的夫妻,这样的认知让他骨子缝里痒痒,像是被风吹柳叶搔过一样。

“休书写好了?”她轻轻拨弄着阿鱼的头发,把他搂在怀里看不够似的。

“嗯,你要看看么?”他掏出一封信。

谢溶溶本想拒绝,可他在她眼前晃了一晃,熟悉的字迹徒然跃入眼帘。

“是敬将军写的。”

她撑着半边身子靠在榻上,顶着一条血道子,嘴唇白得没有色,冲他伸出手道,“给我。”

手指打结地拆开信,第一句话就逼得她落下泪来:爱妻溶溶亲启。薄薄两页纸,写尽了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征夫对妻儿的留恋,还有对自己身后事的交代。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1)。她仿佛刹那间与他心意相通,在这暑气初弥的夜晚,跨越了一重重山,一渌渌水,溯回阴阳,在这两页纸上久违地看见了他伏案的身影。

他在上战场前,写了一封放妻书。

“……叁世结缘,叁载夫妻,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2)……”

“……愿妻溶溶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3),再配良人。此去无回,愿化孤月影,流照入罗帷(4),遥祝娘子千秋万岁。敬廷书。”

谢溶溶捂着脸痛哭出声,一直守在外间的银环立刻跑进来戒备地看着燕回。他示意她将孩子抱去外面,耐心地等她哭完。

他方在窗边看月亮,想起当初第一次看到这封信上的内容时的震撼,心里只道输得不亏,可真见到她又一次死去活来,才深感后悔,他隐隐有种预感,这辈子怕是拍马也赶不上,活人永远赢不过死人。若是他也死一死,拍掌大笑的人恐怕要比哭他的人还要多。

谢溶溶渐渐止住哭,屈起腿把眼泪蹭在被面上,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抽噎声,侧着头流泻下一席云缎乌发,后脑勺冲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燕回伸出手想碰一碰她,可还没挨到一根头发丝,她周身一抽抽,又惊得收回去,缩在袖子里捏成拳头才能止住颤抖,像是做了什么快要被人发现的错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嗡嗡地说话,连头也没有转过来,根本不在意他是否还在听,“他们怎么说?”

燕回想起敬老夫人听后灰败的脸色,道,“说是遂你的意。”

想了想加上一句,“你大嫂……”被她含着泪的红眼圈扫一眼,改口,“陈氏说,若你想留下,可以继续住在南院。”

谢溶溶发出一声讥讽的笑,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不语。

燕回坐如针毡,他肚子里百转千回了许久,才嚅嗫道,“是我对不起你。”

谢溶溶干巴巴地回,“一个巴掌拍不响,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踏错一步被人抓住把柄,如今抖落出来也算尘埃落定。”

燕回被她的大度噎了一下,有些丧气,“是我的错。我今日……”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说那些话,存了私心。我……我想让你从敬府脱离出来……”

“我知道,即使这次糊弄过去,还有下次,下下次。这事就像个脓疱,戳破了挤出脓水才能好。”

她一直都很聪明,只是日子过得太好,聪明劲有力都没处使。

“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我上次说打算在这扎根下去,才多久,就被人连根拔起来要扔到外面。”

燕回摇摇头,“我有什么资格笑话你,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搞不清。”

他想说很多,可时机不对,也自觉没脸说不出口,拐个弯又回到那句话上,“我对不起你。”

“哦,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四两拨千斤的语气,更令他坐立难安。

“那天在云合寺,她也看见了。就像我那晚躲在暗中偷看你们,这回轮到她了。”

燕回明白“她”是谁,心里清楚是一回事,从她嘴里说出来摆在面前才是超乎意料的羞耻。他惯会自夸一身皮肉刀枪不入,尤其脸皮最厚,还是被她听不出感情的语气来回在脸上扇打了十几个巴掌。

他嚯地站起身,想多呆一会儿,可实在难堪。

“我先走了,我会……会再来看你的。”

谢溶溶保持着那个姿势,自顾自道,“不用再来了,这回是真的不必要了。”

日后,一辆马车从敬府驶出,一路朝着云合寺驶去,燕回远远地跟在后面,目送她一身素衣冲主持行礼,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起住进了后院的禅房。

谢溶溶拿了那封充作放妻书的遗书,与敬府一别两宽。出人意料地,她把阿鱼留在了老夫人院子里,银环不解,私下里哭了好几天。谢溶溶自然是有她的思虑,谢家垮了,父亲经此一事大受打击,将来即使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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