颗熟透的大桃子，抱住卓扬肩膀没完没了唠叨着，说等到假期的时候一定到里岛去看望他,还嘱咐卓扬帮自己找个有本事的武术大师,好好求教一下中国功夫。

聚会结束之后,外面下着迷蒙小雨,卓扬挥手送别朋友们,独自撑伞沿着小街步行。行来来往往,面孔身形都隐藏在花花绿绿的伞下，那些伞的颜色被雨水冲刷得鲜艳娇,仿佛青砖路面上开出的一朵朵圆形小花。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群中时隐时现，远远尾随着卓扬，脚步声淹没在雨丝间，淅淅沥沥。

走着走着，卓扬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到，踉跄了一下，随即蹲去。男猛地跑出两步，又生生刹住了，他不确定那天开车冲出去时儿子有没有看到他的脸，不敢贸然现身。

按说当时四周昏暗，车灯雪亮，迎着光望过来，应该是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更何况事出突然，只有匆匆的一闪而过。可要面对的毕竟是亲生儿子，有哪一个做父亲的愿意被孩子看到自己凶残又冷血的一面

迟疑片刻，男将线帽向下拉了拉，仔细遮盖好包裹在上的纱布，这才躲在大伞底下，假装随意经过。

谁知他刚刚靠近，还来不及偷眼查看清楚儿子的状况，卓扬就自己站了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极“凑巧”地投到了他身上，礼貌地询问道“先生，请问你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吗我扭伤了脚，想打电话通知家里来接我，可是”他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对自己的智商很无奈的笑容。

男一瞬间愣住了，十几年来，第一次近在咫尺，亲耳听见儿子说话，他几乎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木然站立了老半天，才肢体僵硬地抬手指了指卓扬身背后的路标。

卓扬一拍脑门，自嘲地哈哈笑了起来“我真是糊涂。”

男呆呆看着卓扬给家打着电话，其间目光时不时停留在自己脸上，真诚而温和，没有一丝猜忌之色。

确认对方并未认出自己，男试探着提出“你既然你的脚扭到了，不如我扶你到旁边的咖啡座休息一下吧”

卓扬欣然应允“那么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喝咖啡吧。”

这主意让男喜出望外，他很自然地将这种亲近感归结于血缘的关系，父子连心，纵然分离十年，也终究无法割断。

待到坐定之后，侍者送上了热气腾腾咖啡，卓扬主动挑起话问道“听你的音，是里岛吗”

男赶忙点了点，却没说话。

卓扬很开心地笑道“那真太巧了，我也是怪不得刚刚看到你的时候觉得那么亲切。”

“你觉得我亲切”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孔无意识地偏了偏，躲进影里，“你你都没有被我脸上的疤吓到”

卓扬惊讶地瞪大眼睛“怎么会有个疤痕修饰，才更有男子汉的味道，一看就是有经历有故事的。我很羡慕啊”

没想到会从儿子中听到这样的称赞，男有些难为地笑了笑，又忽然想起什么“你年纪这么小，是来澳洲留学的吗”

卓扬有些为难地思索了一下，坦白道“不怕被你笑话，其实我是和养父吵架，跑出来的。”很快他又露出了轻松的表，“离开家之后才知道养父都是为了我着想，所以现在我们又重新和好了，你知道，青春期总是不自觉有点叛逆嘛。”

“怎么，你是被收养的吗那亲生父母”男声音很小，像是发问，也像是喃喃自语。

卓扬毫不介意地轻笑道“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去世了，父亲因为一些意外，不得不留下我一个。无所谓啦，别都以为被收养的孩子会生活得很不开心，其实完全相反，有亲生父亲，又有养父，一个拥有两份父，简直是种偏得了。”

“可，可是被亲生父亲丢下那么多年，你都一点没有怨恨他”男讶异地追问，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度。

卓扬耸耸肩“为什么要怨恨有哪个父亲不想和孩子一起生活，他丢下我，一定是有苦衷的。应该拥有的家庭温暖，都从养父身上得到了。至于亲生父亲，因为从来没见过，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我时常在心里偷偷幻想他的样子，我想他该是个很高大很健壮的，既阳光又帅气，就像或许就像你这个样子。”他调皮地抿嘴笑了一下，“虽然他不能和我一起生活，其实心里该是很我的。说不定就在什么地方偷偷地看着我，祝福着我”

男若有所思地垂下了，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感觉来接卓扬的差不多该到了，男抬起笨拙地笑了笑“我我还有事，要先走了。谢谢你的咖啡，另外有两个爸爸疼，你一定会是个特别幸福的孩子。”

卓扬也回以灿烂笑容“谢谢你的祝福，像你这样有心的，一定也是个好爸爸。”

男走出两步，又站住了，转过身来声音嘶哑地说“我叫瞿江，双目瞿，江河的江。”

那一刻，卓扬很清楚地看到，男眼眶里分明闪烁着晶莹的水汽，像是暗夜里若隐若现的星光。